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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光伏发展报告(二):“规模为王”遭遇消纳瓶颈

公用事业 2026-09-04 - 绿色江南
报告封面

光伏发展报告2026(二) “规模为王”遭遇消纳瓶颈 2025年注定是中国光伏产业史上被反复书写的一年。这一年,全国累计装机容量突破历史新高,但与此同时,“负电价”、“接入受限”、“配储倒逼”、“全面入市”等关键词也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出现在从业者的视野中。随着“保障性收购”让位于“市场化生存”,过去十年中国光伏奉为圭臬的“规模为王”信条开始动摇。 进入2026年,这场转变的代价开始以更冷峻的方式呈现:国家能源局统计数据显示,2026年1—5月全国太阳能发电新增装机59.59GW,同比下降69.9%,其中5月单月仅8.68GW,同比降幅达90.7%1;7月中旬,隆基绿能、通威股份、TCL中环三大龙头同日披露半年度业绩预告,合计亏损超过100亿元,A股光伏主产业链的半年报预告几乎全线预亏2。需求断崖与制造亏损叠加,行业正经历从“抢装”到“算账”、从规模驱动到价值驱动的深刻切换。 与政策变局叠加的,是持续多年的产能过剩与价格内卷。当电网消纳的“物理天花板”、电力市场的“价格地板”与制造端的“产能堰塞湖”三重压力同时袭来,中国光伏产业正经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周期考验,而2026年以来密集落地的三项新政——四部委第42号令确立的可再生能源消费最低比重目标与消纳责任权重制度、工信部等三部门发布的三项能耗、能效强制性国家标准,以及财政部等三部门对光伏电池恢复征收消费税的公告——正在分别从需求侧和供给侧为这场周期划定新的边界。 一、消纳约束、全面入市与制造过剩的三重冲击 1.1分布式光伏的接入之困:从“应并尽并”到“有条件接入” 2021年至2024年,户用与工商业分布式在整县推进、绿色电力消费需求的推动下高歌猛进。然而,快速膨胀的分布式装机与配电网承载能力之间的矛盾,在2025年集中爆发。 山东、河南、河北、湖南、广东等多省先后发布配电网分布式电源接入承载力评估结果,大量县域被标注为“红色区域”,在电网承载力有效改善前暂缓新增分布式光伏接入。 分布式光伏管理制度也进行了整体重构。国家能源局2025年1月印发、5月1日施行的《分布式光伏发电开发建设管理办法》(国能发新能规〔2025〕7号),将分布式光伏划分为自然人户用、非自然人户用、一般工商业和大型工商业四类,实施分类管理。其中大型工商业分布式原则上应选择全部自发自用模式,仅在电力现货市场连续运行地区可采用全额上网模式参与现货市场;办法发布前已备案且在2025年5月1日前并网的项目按原政策执行。这一政策引发大量分布式光伏项目赶在“430”节点之前抢装。 在7号文框架下,部分省份的实施细则进一步收紧:一般工商业分布式光伏的余电上网比例被限制在20%以内,自发自用比例需达到80%以上,超出限额的上网电量只能按燃煤基准电价(如0.3035元/千瓦时)结算。这意味着过去“装了就能卖、卖了就有钱”的分布式商业模式被彻底改写,项目的可行性不再取决于屋顶资源和光照条件,而取决于接入点的配网容量与用户侧的真实负荷曲线。 1.2全面入市:136号文发酵,收益率重构 引发行业更大震动的,是2025年2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的《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发改价格〔2025〕136号,下称“136号文”)。该文件明确推动新能源上网电量原则上全部进入电力市场,上网电价通过市场交易形成,并建立可持续发展价格结算机制(即机制电价差价结算机制),同时明确规定不得将配置储能作为新建新能源项目核准、并网、上网等的前置条件。在2025年6月1日的存量、增量划断节点之后,这份文件持续发酵,深刻重塑了光伏项目的收益模型、融资逻辑与开发节奏。 136号文的核心内容有三:其一,新能源上网电量原则上全部进入电力市场,上网电价通过市场交易形成;其二,区分存量与增量项目,通过机制电价实现平稳过渡,机制电量规模与各地非水可再生能源消纳责任权重完成情况挂钩、逐年动态调整。超额完成消纳责任权重的省 份次年可适当调减机制电量规模,未完成的则需调增;其三,增量项目的机制电价通过市场化竞价方式形成。 136号文的深远影响已逐步显现: 第一,出现“负电价”的省份增加3。午间时段现货出清价格击穿零线已不再是新闻,储能“充电赚钱”成为现实策略。对于没有储能、没有调节能力的纯光伏项目而言,负电价意味着发得越多亏得越多。 第二,收益率不确定性增加。在保障性收购时代,光伏电站电价锁定、电量可测、现金流稳定,因此可以承受较高的财务杠杆。全面入市之后,电价成为动态变量,机制电量规模逐年调整,项目内部收益率测算的不确定性大幅上升。银行与融资租赁机构可能收紧授信条件,要求更高的资本金比例、更保守的电价假设,甚至要求业主提供售电对冲安排。 第三,抢装潮后的断崖与开发节奏紊乱。2025年上半年,为赶在“430”(分布式光伏新政新老划断)和“531”(136号文存量增量划断)两个节点前锁定旧机制,全国出现创纪录的抢装潮,单月装机屡创新高,节点过后,新增装机断崖式回落。2026年1—5月全国太阳能新增装机同比下降约七成,5月单月同比降幅超过九成。这种政策驱动的脉冲式需求,加剧了产业链上下游的库存波动与现金流紧张,也让本已深陷价格战的制造企业雪上加霜。 与接入受限相伴而生的,是配储倒逼现象的普遍存在。136号文已明确不得将配置储能作为新建新能源项目核准、并网、上网等的前置条件,但从行业实际反馈看,部分地区的备案与并网环节仍存在“不配储能就排队、配了储能优先并”的柔性门槛。对项目业主而言,储能配置意味着初始投资增加,而在缺乏有效充放电调度和市场化收益渠道的情况下,这部分储能往往沦为低利用率的沉没成本。 1.3弃光加剧:系统灵活性欠账浮出水面 2026年最值得警惕的新信号,是弃电率的明显反弹。2026年一季度,中国风电、光伏装机容量同比分别增长22.4%和31.3%,但风光发电量仅分别增长了0.4%和18.5%4,全国风电、光伏平均利用率分别为91.9%和91.2%,同比回落1.5%和2.6%5,大量风光发电量因系统无法消纳而被“浪费”。Carbon Brief测算显示,若弃电率维持在此前水平,风光本可在一季度多发电约170TWh,超过法国同期的全国总发电量,由于弃电增加,当季电力部门碳排放同比上升4%,全国二氧化碳排放上升2%。若非弃电加剧,电力部门排放本可持平6。 高弃光率既非接入受限所能涵盖,也不能简单归因于136号文,而是电力系统运行机制长期欠账的集中暴露。Carbon Brief认为症结在于煤电与电网运行的不灵活:煤电中长期合约锁定固定电量、省间交易以年度合约为主,使系统难以为风光腾出实时空间;内蒙古、新疆、辽宁等北方省份供暖季热电机组刚性运行,进一步压低了消纳空间,且相当规模的弃电未被纳入官方统计口径。 国内研究机构也观察到,实际光伏电站的发电表现比全省消纳率更加严峻。北极星太阳能光伏网梳理大唐发电、国电电力以及华能国际一季度上网电量发现,光伏上网电量最高降幅高达36.74%,除宁夏、新疆、内蒙古等弃光“重灾区”外,江西、安徽、湖北、黑龙江等地光伏上网电量均有不同下滑。以大唐发电为例,江西并非传统弃光强区,其光伏电站上网电量下滑32.16%,华能国际湖北光伏电站上网电量下降约15%。7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多数省份2025年底才出台136号文实施方案,市场与运营主体尚需时间适应,全面入市迄今尚未对降低弃电率产生显著效果。换句话说,部分地区弃电显著增加不是市场化改革的结果,而是市场化改革尚未到位的表现。这为下一阶段的电力体制改革指明了方向:现货市场扩围、煤电灵活性改造、省间现货交易与储能公平参与的价格机制,一个都不能少。从另一个角度看,随着2026年新增装机节奏大幅放缓,消纳压力本身有望逐步消化,这也是部分研究机构判断行业拐点渐行渐近的依据之一。 在寒风凛凛的市场中,已有一些春的萌芽。从国网新能源云已公示的竞价结果看,多数省份首轮机制电价低于当地燃煤基准价,风电中标价格整体高于光伏8;但2026年年中的最新批次出现了积极变化:5月甘肃第三批竞价中光伏、风电机制电价分别达0.2447元/千瓦时、0.244元/千瓦时,较前两批大幅提升,基本贴近竞价上限;7月新疆2027年上半年竞价中光伏机制电价0.259元/千瓦时,较2026年度的0.15元/千瓦时上涨72.67%,风电0.23元/千瓦时、上涨9.52%,光伏部分接近顶格申报;贵州2025年增量项目亦按竞价上限成交9。这是否意味着部分省份光伏电价出现企稳回升信号,值得关注。 1.4制造端的“堰塞湖”:去产能的漫长阵痛 需求侧的冲击已经传导至供给侧。多晶硅、硅片、电池片、组件四大环节的名义产能均显著超过全球年需求:Enterdata统计,2025年全球光伏出货量为643GW,可用产能已达1315GW,总产能利用率仅约为49%10,而截至2025年底,中国光伏组件年产能已达1236GW11。 需要指出的是,如此严重的产能过剩,与全球未能有效落实《巴黎协定》目标不无关联。IEA发布的《2050年净零排放路线图》指出,为了保持1.5°C的目标可行,到2030年,全球每年新增的光伏装机容量必须达到630 GW至650 GW12。还需要注意的是,国际能源机构(如IEA/IRENA)给出的数字通常是“交流侧并网容量(GWac)”。而在实际电站设计中,为了提高逆变器利用率、降低度电成本,通常存在1.2至1.4的容配比(即光伏组件的直流侧容量大于电网的交流侧容量)。根据InfoLink Consulting的测算,到2030年,光伏组件年度实际需求(直流侧出货量)预计将达到758-895GWdc左右13。 但是,现实中全球气候治理正在呈现碎片化趋势,从《巴黎协定》目标,到COP28气候大会确立的“三倍可再生能源”的目标,实际进展都呈现滞后状态,2025年全球新增太阳能发电装机量才突破500GW,大幅加剧了产能过剩。 由于市场整体库存总量持续走高,上半年国内外需求总量又不达预期,终端组件市场低价竞争严峻态势不断升级。2026年7月初,TOPCon组件市场报价击穿0.7元/W,低于约0.75元/W的行业合理现金成本,更低于0.82元/W以上的完全成本,上游硅料价格跌至30-32元/公斤,而行业平均现金成本在38-45元/公斤2。亏损随之全面化:2025年全年五大组件巨头合计净亏约345亿元;2026年7月,除前述三大龙头合计预亏超百亿元外,晶澳科技预亏24亿—29亿元15,爱旭股份预亏6.8亿-7.9亿元16,福莱特17、晶科科技18由盈转亏;曾经的行业市值龙头隆基绿能,预计上半年归属净利润亏损34亿元到38亿元19。 行业分析认为,光伏制造产业链陷入了“囚徒困境”:仅硅料头部六家企业的合计产能已可满足全球需求,但任何率先减产者都会被竞争对手抢走份额,2025年底的行业控产自律安排最终收效甚微。出清还面临着现实阻力。其一,地方政府“保就业、保税收”逻辑下,大量亏损企业“僵而不退”;其二,银行对头部企业未显著收紧信贷,部分企业仍能通过资本市场融资维持;其三,反垄断合规约束下,行政协调限产存在法律风险:2025年底注册成立的多晶硅产能整合平台很快被按下暂停键;其四,技术路线的不确定性(TOPCon向BC、HJT及钙钛矿叠 层演进)让企业心存“产能还有救”的期待,旧PERC产线甚至通过技改切换为BC路线继续服役。技术迭代没有消灭过剩,只是让过剩在路线之间腾挪2。 去产能没有捷径。参照钢铁、煤炭等行业的历史经验,光伏制造端的深度出清可能需要2到3年时间,期间将伴随企业破产重整、跨界资本退潮、区域产业园区空置等阵痛。全链条稳定盈利的真正拐点,可能要等到2027年甚至更晚。 出清节奏还取决于海外市场的承接能力。欧洲光伏协会(SolarPower Europe)在2026年全球市场展望中预测,2026年全球新增光伏装机可能下降8%至约612GW,为二十多年来首次年度下滑20。2026年3-4月,中国光伏电池片出口因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大幅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