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合作部何岩浩 2026年2月5日 2026年1月,美联储在首次议息会议上决定暂停降息,既是对当前经济企稳与通胀黏性的理性回应,也是在政治压力日趋公开化背景下维护其独立性的关键姿态。然而,特朗普政府为应对中期选举压力与财政可持续性挑战,正通过舆论引导、法律施压与行政干预等方式,系统性地侵蚀美联储的决策自主空间,反映出货币政策政治化的深层风险。随着新任主席提名提出,其提名后续进程、履职独立性及缩表政策的可行性,均将对美联储后续政策走向产生深远影响,进一步增加了政策不确定性。 一、美联储2026年首个议息会议暂停降息,基本符合市场预期。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8日,美联储结束年内首次议息会议,宣布维持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3.5%-3.75%不变,暂停了自2025年9月以来的连续降息步伐,决议以10票赞成、2票反对获得通过,反对者沃勒与米兰主张继续降息25个基点,内部政策分歧整体收窄。此次美联储暂停降息,本质是经济数据评估与独立性政策立场维护的共同结果。 从经济基本面看,美国经济呈现“经济企稳与通胀黏性并存”的特征,也是此次美联储暂停降息的主要依据。美联储声明将经济活动描述从“温和扩张”转为“稳健扩张”,对于2025年9月以来就业市场的情况,删掉“判断就业的下行风险最近几个月已经上升”的表述,改为“就业增长维持在低位,而失业率展示出了一些企稳迹象”。通胀方面,对于通胀的表述删掉“2025年以来有所上升”,但表示通胀“依然较高”。同时,对于风险排序,删掉了“劳动力市场走弱的风险高于通胀上行的风险”。整体而言,美国12月失业率稳定在4.4%,首次申领失业救济人数处于低位,劳动力市场未出现急剧恶化。与此同时,通胀表现总体呈下降趋势,但核心通胀仍维持在2.5%-3%区间,过早降息可能干扰价格稳定进程。这也为美联储本次暂停降息继续观望数据,提供了数据支撑。 从政策立场看,暂停降息也是美联储对独立性的隐性捍卫。在政治干预压力加剧的背景下,美联储通过“不盲从政治诉求、严守数据依赖原则”的决策,强化了其独立于短期政治利益的姿态,鲍威尔在新闻发布会上明确强调“会逐次会议做出决策并研判经济数据、事态变化及其他所有因素”,同时建议继任者与政 治“划清界限”,进一步传递了坚守独立性的信号。因此,市场一致预期,在鲍威尔剩余任期内,大概率将维持政策利率不变。 二、特朗普政治干预利率呈逐步深化态势,中期选举与财政债务压力倒逼干预升级,加剧美联储独立性危机。 尽管美联储试图通过坚守数据依赖原则捍卫自身独立性,但特朗普本届政府对美联储利率政策的干预已突破历史边界,呈现“手段多元、系统推进、目标明确”的深化态势,且在中期选举压力与财政债务困境的双重倒逼下,干预力度持续升级,进一步将美联储推向独立性危机的边缘,其核心手段包括以下三方面。 首先,通过舆论公开施压,绑定降息与政治目标。特朗普政府通过公开表态、社交媒体发声等方式持续施压,将利率政策与选举政治深度绑定。特朗普多次批评鲍威尔“降息太迟、幅度不足”,称其为“太迟先生”,甚至多次公开施压鲍威尔辞职,以此进一步向美联储施压,还要求美联储在经济向好时主动降息,直言“与我意见相左的人永远当不上美联储主席”。与历史隐晦表达不同,当前施压更具煽动性,总统通过社交媒体直接喊话美联储主席“立即大幅降息”,暗示不降息即“损害美国经济”;白宫经济顾问团队则通过媒体吹风会释放“政策滞后”论调,制造公众对现行利率政策的质疑。这种操作既试图直接影响决策,更旨在塑造“美联储对抗民众利益”的舆论氛围,通过民意压力倒逼央行妥协。 其次,通过法律施压与司法干预,创造法律层面正当理由。2025年8月,政府以“住房抵押贷款欺诈”为由试图解雇美联储理事库克,虽被法院以“未达法定正当理由”驳回,但开创了总统强制解雇美联储理事的危险先例。2026年1月11日,鲍威尔在美联储官网发布声明,确认美国司法部已向其发送大陪审团传票,就其2025年6月在国会就美联储老办公大楼翻新工程向美国国会作伪证一事展开刑事调查,这开创了美国首次对现任美联储主席进行刑事调查的历史。 最后,特朗普推行“房贷版QE”与设定信用卡利率上限,探索行政干预利率的边界。2026年1月9日,特朗普宣布将通过房利美和房地美购买2000亿美元抵押贷款债券,被市场成为“房贷版QE”,这使其可以绕开美联储直接干预长期抵押贷款利率领域,开创行政主导利率调控的危险先例。次日,特朗普在其社交媒体上公开提议,自1月20日起将信用卡年利率上限设为10%,由于信用卡利率多为消费信贷,这可以视为其通过释放行政干预信号调控短端利率的行为。 总体来看,特朗普政府对美联储利率政策的干预之所以呈现系统性深化态势,背后是中期选举压力与财政债务困境的双重因素,两大因素相互交织,构成了干 预升级的核心动因。 政治层面来看,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支持率呈持续下滑态势,其中选民对其经济治理能力的负面评价是核心诱因,非法移民事件的持续发酵则进一步加剧了这一趋势,双重压力倒逼其不得不通过激进政策争取民意、为中期选举铺路。2026年11月,美国将举行中期选举,此次选举直接关系到美国国会的权力格局——若共和党失利,特朗普政府的政策推行将面临国会的多重掣肘,其此前推进的核心举措也可能受阻。因此,挽回选民支持率、稳固执政基础,成为特朗普政府当前的首要政治任务。2026年初,美国主流民调机构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在对其第二任期第一年执政表现的评价中,58%的受访者明确认为其执政首年是失败的,仅有39%的受访者给予正面评价,这一正面评价比例较去年初的48%大幅下滑9个百分点。值得关注的是,经济状况始终是美国民众最关心的首要议题,受访者普遍反馈,特朗普政府的相关政策不仅未能改善经济局面,反而恶化了美国的经济增长前景,尤其是在降低生活成本、缓解民生压力方面,政策成效远未达到民众预期,通胀高企、房贷利率攀升、日常消费负担加重等问题持续困扰普通民众,进一步强化了选民对其经济治理能力的质疑。在此背景下,为扭转支持率下滑的颓势、争取更多选民支持以赢得中期选举,特朗普政府亟需找到有效突破口缓解民众不满,而降低利率被其视为缓解民众经济压力、提振选民信心的关键抓手,这也成为其近期进一步加大对美联储利率政策干预力度、急于推动降息的核心动因之一。 财政债务层面,特朗普政府对美联储利率政策的干预,核心推手是其面临的严峻财政债务压力,这一压力源于财政赤字扩大、国债存量激增、军费开支暴涨及长端利率失衡等多重问题的叠加,且与特朗普执政期间的政策导向深度相关,也是其急于推动降息、强化利率干预的核心动因。近年来美国财政赤字持续高企且呈长期恶化态势,2025财年联邦预算赤字达到约1.865万亿美元。历史来看,金融危机之后的2008-2025年,美国联邦预算赤字率平均水平为6.2%,较此前近50年(1962-2007年)的平均水平2.0%大幅提升,反映出美国政府在财政收支平衡方面面临的挑战。财政赤字常态化直接推动美债供应持续增加,国债存量从2008年金融危机前的不足10万亿美元激增至2025年的38.5万亿美元,年均增加1.6万亿美元。根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测算,美国国会于2025年7月5日通过《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将在未来十年新增3.4万亿美元赤字规模,2026财年和2027财年联邦政府财政赤字率预计将达到7.0% 以上,2026财年到2034财年年均赤字率也将在6.8%左右,较2010-2019十年间年均4.8%的赤字率大幅抬升。同时,为配合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特朗普政府持续加码军费投入,2026财年军费开支已达1万亿美元,2027年拟上调至1.5万亿美元,较上一财年大幅上涨50%,扩大了财政赤字缺口,并进一步使政府增加国债发行。更为关键的是,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BO)预测,净利息支出占GDP的比重将从2024年的3.1%陡增至2055年的5.4%,美国财政已步入“利息支出主导赤字”的新阶段,美债可持续的低利率条件正在发生逆转。尽管美联储启动降息周期,并在2025年12月1日停止缩表后再次启动“储备金管理购买(RMP)”计划,但购债仅集中于短债以维持流动性,并未对长端国债形成托底支撑。而长端利率高位运行源于其定价逻辑复杂性与供需失衡,特朗普执政期间美国频繁启用单边金融制裁、滥用SWIFT系统、冻结别国资产,消耗美元国际信誉,加速全球“去美元化”进程,导致海外官方机构等传统长端国债持有机构需求下降,叠加美联储暂停长端国债购买,供需失衡进一步支撑长端利率高企,这既加剧了政府债务利息支出和财政压力,也成为特朗普进一步加大美联储利率干预力度、推动长端利率下行的重要现实考量。 数据来源:Wind,大公国际整理 数据来源:Wind,大公国际整理 数据来源:Wind,大公国际整理 三、新提名主席及其“降息+缩表”政策主张,进一步增加美联储后续政策的不确定性。 2026年1月30日,特朗普正式提名前美联储理事凯文·沃什为下一任美联储主席。沃什被市场视为“鹰派”人物,其主张的“降息+缩表”组合政策,与当前美联储的政策导向、特朗普的降息诉求均存在复杂关联,而其提名进程、履职独立性及缩表政策的可行性,均将对美联储后续政策走向产生深远影响,进一步增加了政策不确定性。 首先,总统提名的美联储主席人选,需依次通过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听证表决与参议院全院投票,提名方能正式生效,而当前这一确认流程正面临多重现实阻碍。一方面是共和党内部的立场分歧,该党议员蒂利斯已明确表态,在鲍威尔相关刑事调查得出最终结果前,会对美联储所有新任人选的提名投出反对票,其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成员的身份,或将直接掣肘听证环节的正常推进。另一方面则是两党之间的对立博弈,沃什近期公开表态倒向支持特朗普,这一行为让民主党将其认定为带有明显政治倾向的人选,此次提名大概率会遭遇民主党议员的集体反对,倘若共和党无法在参议院内部凝聚统一的支持立场,此次提名将面临较大阻力。尽管从历史进程来看,美联储主席提名尚未出现过在参议院投票环节被否决的先例,但当下的多重分歧与阻力,使该进程仍面临一定不确定性。 其次,沃什作为特朗普提名的美联储主席人选,其后续表态以及履职过程中能否坚守美联储的独立性、抵御政治干预,成为决定美联储公信力的关键。尽管沃什曾主张美联储应通过“缩职能”厘清与财政政策的边界、坚守价格稳定的核心使命以维护自身独立性,且具备丰富的美联储履职与华尔街从业经验,但其近期为契合特朗普降息诉求而调整政策立场的举动,已引发民主党及市场对其政治化倾向的担忧。后续需重点关注沃什在参议院听证会上的质询回应,以及其公开场合关于美联储独立性的相关表述,尤其是其对政治干预央行决策的明确态度,以及任职后履职过程中是否坚持以专业判断而非政治偏好主导货币政策决策。这些后续发言以及行动将直接成为衡量沃什独立性成色的核心依据,不仅将直接影响参议院对其提名的确认态度,更将决定市场对美联储政策公信力的预期。 最后,美联储后续缩表进程仍面临多重现实制约,其推进节奏与力度需持续密切跟踪。沃什认为通胀的根源在于货币供给的过度扩张,因此主张厘清美联储与财政部的责任边界,通过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缩减收回货币供给的方式控制通胀,从而为降低短期利率打开空间以支撑经济。但从当前市场环境、历史经验及财政联动角度来看,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缩减进程面临诸多阻力,央行退出量化宽松不是简单的反向操作,需要财政部、金融市场的双重配合才能做到合理且有效,但财政部发债行为以及金融市场具体操作并不完全受央行控制,这也就导致量化宽松政策退出的难度。从当前流动性环境来看,市场正处于充足准备金制度框架下,经过此前三年多的“缩表”,准备金规模已趋近美联储设定的“合理充裕水平”,隔夜逆回购(ON RRP)的流动性缓冲已基本耗尽。美联储此前于2025年12月停止缩表的举措,进一步说明当前充足准备金制下,资产负债表进一步缩减面临显 著操作困难,若强行推进可能打破现有流动性平衡。从历史经验来看,过往美联储缩表周期曾多次引发流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