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G视角下中国矿企在非洲的社区关系管理研究

关于 ESG30 青年学者计划 ESG30 青年学者计划（2024-2025）由财新智库、中国 ESG30 人论坛（ESG30）发起，东方证券联合发起，旨在为具备专业素养、创新力和领导力的青年学者提供系统化研究支持，推动 ESG 理论研究与实践应用，探索和塑造新的经济范式。最终形成一批高质量的学术成果、政策建议和可应用于实践的方法论，为中国及全球的 ESG 实践提供前沿视角、智力支持和路径启示。 发起人张立晖，财新传媒总裁，财新智库副董事长鲁伟铭，东方证券副董事长 学术顾问 屠光绍，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创院理事长刘世锦，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陈文辉，原中国银保监会副主席，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原副理事长贺克斌，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 学术导师 卢海，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陈玲，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清华大学产业发展与环境治理研究中心主任王遥，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院长 业界导师 武雅斌，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投资和技术促进办公室（中国·北京）主任谢阳军，丝路国际产能合作促进中心主任彭峰，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副总经理、碳中和行动联盟秘书长杨冬梅，易方达基金副总经理王会文，联想集团副总裁、全球电脑与智能设备首席质量官臧珞琦，平安健康执行副总裁兼首席财务官吴泽智，东方证券副总裁张轶鹏，伊利集团副总裁商容，中关村人工智能研究院对外事务部部长，前微软亚太研发集团副总裁孙捷，远景科技集团首席可持续发展官 ESG 视角下中国矿企在非洲的社区关系管理研究 课题负责人：周瑾艳，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 目录CONTENTS 第三章 引言 社区关系管理：中国矿企在非洲学习和适应的三种路径 161.1本土化路径：洛阳钼业腾科丰谷鲁美铜钴矿（TFM）181.2 国际化路径：紫金矿业与艾芬豪合资的卡莫阿—卡库拉铜矿项目211.3 中国矿企与中国社会组织互相借力的新路径：华友钴业与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的合作 061.1 非洲关键矿产的战略价值：能源转型和数字化的双重驱动 第四章 第二章 社区关系管理之规：法律制度与自愿协议 111.1非洲东道国的法律规定121.2矿业自愿性协议 引言PREFACE 在全球能源转型和数字化的背景下，锂、钴、镍、稀土等关键矿产资源的重要性日益提升。作为关键矿产的重要来源地，非洲成为大国竞相争夺的重点区域。近年来，中国矿企“走出去”的步伐不断加快，在刚果（金）、赞比亚、津巴布韦等非洲资源国开展矿产开发。矿产资源的开发不仅关乎地缘战略，更深刻影响着资源所在地的社会生计与社区福祉。 然而，当前的研究和舆论对中国矿企的认知存在一定偏差。一是外国学界对中国企业的 ESG 表现常持批评立场，负面评价正在形成一定的话语倾向1。 尽管也有学者关注中国企业投资在非洲当地带来的正面效应，但此类研究在数量和传播影响力方面远逊于批判性的文献。二是将中国矿业企业在非洲发生的个别负面案例造成的影响片面放大，以孤立事件为依据对中国矿企的整体 ESG 做出以偏概全的判断。三是对中国矿业企业 ESG 的研究主要集中于环境（E）和治理（G）维度，对社会（S）维度的关注较少。尽管评级机构对“社区”指标进行评级，但其主要依据为矿业企业的问卷反馈和媒体报道，几乎不会对矿业企业在东道国的社区表现进行深入的实地调研。 事实上，对于出海非洲的中国矿业企业来说，ESG 的重要性已成为共识。受限于历史经验、文化背景和治理逻辑的差异，中国企业在社区关系管理方面仍面临诸多挑战。一方面，部分矿业企业尚未建立成熟的社区关系管理机制，在理解社区需求、回应多元诉求等方面存在能力与资源上的不足；另一方面，出海经验丰富、ESG 表现较好的中国矿业企业国际话语权不足且“讷于言而敏于行”，导致国际社会对中国企业的社区关系管理仍存质疑，部分项目甚至因社区问题受阻。 本文将分析重心置于中国矿企在刚果（金）开展社区关系管理的微观实践，试图回答以下研究问题：中国矿企在非洲关键矿产开发过程中，如何应对社区关系管理所面临的制度压力与治理挑战？中国矿企在非洲社区关系管理实践中如何通过学习与适应去实现本土化？中国矿企能否实现负责任投资？ 为此，本文通过对在刚果（金）投资的三家民营矿企的调研，将中国矿企的社区治理实践识别为三种典型类型：第一类为本土化学习和承继路径。以洛阳钼业的 TFM 矿为代表，通过承继和学习美国自由港公司的 ESG 和社区管理模式，依托本土化团队直接开展社区工作，在延续国际化经验中实现本土化。第二类为借力合资伙伴国际身份的风险规避路径。例如紫金矿业借力合资伙伴加拿大矿企艾芬豪矿业较为成熟的社区管理经验和政府关系资源，采取社区风 险规避战略，弱化自身在社区层面的直接介入。第三类为矿企与社会组织协同的创新路径。例如华友钴业与“走出去”的中国社会组织合作开展社区项目，借力中国社会组织高效完成社区发展项目的同时也开拓了“中国矿企 + 中国社会组织 + 非洲本土社会组织”合作的新模式。 三种路径的分析框架有助于揭示中国矿业企业如何在非洲国家复杂的社区环境中进行国际化吸纳、在地化适应与跨制度学习，回应了当前关于中国企业能否实现“负责任矿业投资”的政策与学术关切。 本文致力于在以下几个方面对现有研究有所补充和贡献。其一，本文将分析视角从对中国矿企 ESG 表现的宏观评价、结果评价，转向对其进行在地学习、制度适应与策略调整的过程性分析。其二，本文实证分析了中国矿企在非洲社区关系管理中呈现出的三种路径，展现了中国矿企社区关系管理策略的多元探索，为其他中国矿企提供了可供复制和借鉴的本土案例；其三，本文指出，中国矿企在开展社区项目的过程中，逐步与中国社会组织及非洲本土组织形成协作网络。这一案例的发掘不仅为探讨中非矿业合作中非国家行为体的作用提供了新的研究线索，也为理解中国社会组织“走出去”的实践路径与潜在空间提供了新的观察视角。 本文通过政策分析、实地调研和案例研究等研究方法探讨中国矿业企业如何在非洲构建更可持续的企业 - 社区关系。在案例研究中，选取三家在刚果（金）从事铜钴资源开发的中国民营矿企作为分析对象，基于其在社区关系管理策略上的差异性与代表性，呈现中国企业在海外实践中的多元学习和适应路径。研究主要基于作者 2025 年上半年开展的实地调查与深度访谈。调研对象涵盖五矿化工进出口商会的行业协会代表、华友钴业、洛阳钼业、艾芬豪矿业等中外矿企的管理人员和 ESG 专家，非洲本土非政府组织代表以及参与项目实施的中国社会组织乡村发展基金会的负责人，力求从多利益攸关方视角展示企业与社区之间的互动过程。 1研究背景CHAPTERONE 原材料需求的巨大驱动力来自去碳化和数字化的双重转型，非洲国家因其丰富资源而备受关注。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数据，目前全球的采矿项目数量仅足以开采所需金属的三分之二，而这些金属对实现巴黎气候协议目标至关重要。 1.1非洲关键矿产的战略价值：能源转型和数字化的双重驱动 在全球绿色能源转型与数字化发展的双重驱动之下，非洲关键矿产资源的地位日益凸显。根据世界银行集团测算，为满足全球对清洁能源技术不断上升的需求，到 2050 年矿产品（如石墨、锂和钴等）产量可能增加近 500%。为实现将全球升温控制在 2 摄氏度以内的目标部署所需要的风能、太阳能和地热能以及储能，将需要超过 30 亿吨的矿产品和金属产品1。 非洲大陆蕴藏着全球约 30% 的矿产资源，2其中锂、石墨、钴、镍等关键矿产是对数字技术、低碳技术、国防、太空、卫生等领域至关重要的战略资源。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指出，刚果民主共和国（以下简称刚果（金））、马达加斯加和摩洛哥合计拥有全球约 50% 的钴储量，并贡献了全球约 70% 的钴产量。3钴是电池储能和电动汽车等绿色技术不可或缺的关键矿产。南非和津巴布韦拥有全球约 92% 的铂储量，2022 年两国合计产量占全球约 82%。铂族金属（PGMs）对于减少碳密集型排放至关重要，也是绿色氢能的重要材料。铜是唯一存在于所有主要清洁能源技术中的关键矿产，刚果（金）是非洲最大的铜生产国（IEA，2021；2024b）。 根据国际能源署（IEA）的预测，在未来二十年内，清洁能源技术可能将占全球铜和稀土元素总需求的 40%、镍和钴的总需求的 60% 至 70%，以及锂总需求的近 90%（IEA，2021）。表 1 展示了不同清洁能源技术所需的矿产种类、其在非洲的分布及非洲在全球储量中的占比。目前全球 70% 的钴产量来自刚果 ( 金 )，54% 的锰资源和 92% 的铂族金属来自南非。 中国矿企在非洲面临的风险加剧 随着能源安全驱动的地缘政治竞争加剧，西方国家将中国视为矿产安全的威胁，因此加快布局非洲关键矿产资源，试图实现矿产供应链的“去风险化”和“去中国化”。在此背景下，中国矿企在非洲面临 ESG 领域的多重风险。 其一，矿业行业本身具有较高的 ESG 风险属性。自 2010 年毕马威对全球矿业公司高管开展调研以来，大宗商品价格一直是矿业的首要风险。但在 2022 年，ESG 相关风险在矿业行业中的重要性显著上升，ESG 已成为矿业企业运营的核心考量。环境和法规风险跃升至矿业高管的首要关切，社区关系和社会许可升至第三大主要风险。安永发布的《2023 年全球采矿及金属行业十大业务风险与机遇》指出，ESG 仍为采矿及金属行业“首要风险和机遇”，且其范围和复杂性正不断扩大和增加，ESG 问题对采矿企业运营的影响无处不在，已成为企业战略的必需部分。2 其二，随着关键矿产成为大国博弈的重要领域，中国矿企在非洲正面临地缘政治风险与 ESG 合规风险的双重冲击。美欧基于供应链安全和产业竞争的考量，强化对关键矿产的战略布局，通过立法、舆论等加剧对关键矿产资源的争夺。全球可持续矿产供应链治理的范围由传统的钨、锡、钽、黄金等所谓“冲突矿产”拓展至锂、钴、镍等关键矿产。同时，美欧持续推进以人权、环境与可持续发展为核心的供应链治理立法，通过长臂管辖将尽责监管要求日益延伸至全球供应链的上游环节。德国《供应链尽责调查法》和欧盟《电池与废电池法规》等法律的出台，意味着资源国和中间制造国企业面临更高的合规压力，中国矿企也将面临更为复杂和严苛的环境、社会与治理挑战，亟须提升本地化治理与供应链合规能力。 其三，在全球关键矿产博弈加剧的背景下，非洲资源民族主义情绪上升，资源国政府纷纷加强对矿产资源的主权控制，对矿企 ESG 履责提出了更高要求。非洲资源国采取提高矿产特许权使用费率和税率、停止或重新谈判现有采矿合同、国有化、禁止出口等多种措施，以实现其强化资源主权、控制资源流向、提升资源价值的目标。1例如，2025年 3 月，尼日尔政府以“未遵守本地含量改革”等理由驱逐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高管，并吊销由中国投资者斥资建造的酒店的经营许可证。同时，非洲国家将全球对关键原材料的迫切需求视为提高本国矿产加工能力的契机，希望借此提高产品附加值，推动非洲结构转型，解决长期困扰非洲的“资源诅咒”悖论。早在 2009 年，非盟就通过了《非洲矿业愿景》，强调采矿应为东道国政府及当地社区带来公平利益，以及在采矿项目中建立全面的环境和社会保障措施。但目前非洲大陆仍是全球工业化程度最低的地区。因此，非洲资源国希望抓住矿产开发的新浪潮，在推动资源开发的同时兼顾环境保护与社会发展，实现经济结构转型。 1.3社区关系管理在 ESG 中的关键作用凸显 尽管 ESG 的重点最初集中在环境与治理方面，但社会维度也日益受到关注。研究发现与社会相关的股东提案数量在 2021 年同比增长了 37%。2在矿业活动中，“社会”可能包括所有相关利益相关方，但其中最关键的是地方社区，因为他们“邻近项目，对项目影响更为敏感且具备影响项目结果的能力”，往往是决定能否获得社会许可的“关键裁定者”。3在安永 2024 年全球采矿及金属行业十大业务风险与机遇专题报告中，对本地社区的影响是高居投资者关注的首要 ESG 因素。4 矿业企业重视社区关系主要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