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夜校参与行为与日常生活的重塑

青年夜校参与行为与日常生活的重塑 □ 徐泽清王依杉 摘要：夜校这一传统教育形式被时代赋予了新的生机，悄然嵌入都市青年的夜间生活版图，并成为都市青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基于“日常生活”批判理论，本研究通过描绘“经济适用型”“自我增值型”“社交导向型”“探索体验型”四种青年参与夜校的主要类型，勾勒出当代青年丰富多维的生活态度与价值取向。在加速社会逻辑的裹挟下，青年群体遭遇劳动异化、休闲异化与社交异化的多重困境，同时构成驱动青年群体涌向夜校的社会性根源。这为理解青年如何实现自我重塑提供了新的视角与启示。 关键词：青年夜校；日常生活批判；社会异化；自我重塑 发展，逐渐淡出公众视野。如今，夜校热潮在年轻人群体中再度升温，“白天上班、晚上学艺”成了许多青年的新型生活方式［4］。2024年上海市民艺术夜校春季班报名高峰时吸引了73万人同时在线抢课，其火爆程度可见一斑。值得注意的是，与20世纪侧重学历教育不同，当前流行的夜校更多为市民提供艺术教育服务，其课程内容丰富多样，涵盖舞蹈声乐、艺术创作、非遗文化以及生活时尚等多个领域。 一、引言 伴随全球化进程的加速与知识经济时代的到来，终身学习理念被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建设全民终身学习的学习型社会、学习型大国”，形成人人皆学、处处可学、时时能学的学习型社会被提升至国家战略层面［1］。2023年《学习型社会建设重点任务》提出“各地要以促进人的终身学习和全面发展为出发点，汇聚各级各类教育、文化、科技等学习资源，促进优质资源整合与共享开放”［2］。其中，“夜校”作为终身学习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3］，其独特价值与潜力在新时代背景下得到了进一步凸显与释放。 青年“是标志时代的最灵敏的晴雨表”［5］，夜校在青年群体中的再度兴起是时代文化发展的必然产物。当代社会中技术理性与消费主义盛行，致使人际关系趋向虚拟化与表面化，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与快速的生活节奏进一步导致个体内心世界的焦虑、原子化与“空心化”。青年在享受物质和科技红利的同时，也面临着个人日常生活境况的异化与社会链接的断 作为一种晚间再教育模式，夜校曾在20世纪80年代备受年轻人青睐，但随着高等教育普及和信息技术 裂。在加速逻辑支配下社会异化病灶弥散，当代年轻人对个人生活境况逐渐感到无力、无意义和疏离［6］。美好生活的追求与社会异化的矛盾，促使他们寻求释放的出口，夜校参与得以成为青年群体重新塑造自我、抵抗社会异化并朝向美好生活的契机。 其次，从夜校满足个人教育需求的功能出发，关注夜校在提升个体素质、促进自我发展、提供终身学习机会方面的作用。随着我国社会的发展与经济改革的推进，夜校的文化滋养作用经历了从推动社会安定、和谐与有序，到服务个人发展，助力大众提升知识素养、文化水平和专业技能的转变。20世纪80年代末，高校“夜大学”的兴起为社会大众尤其是在职人员提供了必要的文化知识和职业技能培训［14］［15］。进入90年代，随着知识经济时代的到来，终身学习的理念在全球范围内受到推崇，夜校成为实现这一理念的重要途径。例如，1993年，俄罗斯政府颁布了《保护夜校普通教育体制法案》，确保为青年和成人提供必要的学习机会，以获取生活和工作中所需的知识与技能，这为终身学习提供了法律保障和支持［16］。在日本，市民大学（前身是农民大学）通过开设夜校的形式，为社会成员提供了多样化的终身学习机会，包括参观学习、观影、音乐欣赏及远程教育等［17］。此外，夜校还作为补偿教育缺失的途径，为因各种原因未能完成常规教育的人群提供了继续学习的机会［18］，以及帮助特殊人群更好地适应学习环境［19］。可以看出，夜校为不同需求的学习者提供了个性化、多元化的继续教育机会，并帮助个体提升终身学习的能力，从而更好地实现自我发展。 本研究聚焦以下问题：当代年轻人参与夜校活动的现实形态与特征表现是什么？“夜校热”现象背后体现出什么样的深层原因？青年在夜校参与的过程中又是如何抵抗社会异化和重塑自我？通过对这些核心问题的深入探讨，旨在揭示青年夜校参与的类型特征、社会动因及路径启发，呈现夜校在当代社会存在的独特价值及其对青年文化生活方式的形塑。 二、文献回顾与理论视角 1.夜校百年：从“政治需要”到“个人需求” 传统意义上，夜校是指利用夜间和闲余时间对适龄人员进行非正规化、非制度化的教育，属于社会教育的一种形式［7］。夜校在我国已有逾百年历史，积淀了丰富的文化和实践经验，不仅是提升民众文化知识和专业技能的重要载体，也是丰富人们精神生活的关键平台。鉴于夜校在不同时期所发挥的不同作用，本部分将对夜校在不同社会与历史阶段的功能进行文献回顾，以期为理解夜校在当代社会中的作用提供参考。 这些研究为理解夜校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多功能性和适应性提供了重要视角。然而，已有文献多集中于历史回顾或宏观分析，较少从微观层面探究不同夜校类型在当代社会的功用。与当下艺术类夜校的丰富实践相比，学界对于这一领域的研究相对较少；与青年群体参与夜校的高文化需求相比，针对青年群体参与夜校的实践表征与动因探寻的专门化研究还相对不足，未能充分反映这一特定群体的内在诉求。因此，研究将进一步探讨当代青年夜校参与的方式与行为动机，为丰富青年夜校研究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内容。 已有研究首先从夜校创办的政治功能出发，关注夜校在提升大众文化水平、进行政治动员、维持社会稳定方面的作用。在中国近代史上，夜校是扫除文盲、传播革命思想、团结和组织工农大众的重要途径，特别是在20世纪初，夜校成为革命动员的前沿阵地［8］，新文化运动使得带有平民教育性质的各类团体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如北京大学所开设的校役夜班、平民夜校等［9］。改革开放之后，夜校呈现出工农教育、干部教育、职工教育等多种教育形式并举的发展模式［10］，为现代社会建设输送了大量人才。同时，夜校的目标也从扫盲转向了帮助农民、工人提高综合素质、掌握实用技能，从而促进经济和社会的发展［11］。欧洲工业革命时期，夜校的设立不仅旨在提升工人的文化素养，还肩负着通过教育来减少社会动荡、稳定劳动力市场的使命［12］。20世纪初的美国，夜校作为政府的移民同化教育而备受推崇，促使移民融入美国主流文化当中，以缓解美国国家认同的“同一性”问题和美国身份认同的危机［13］。 2.研究视角：日常生活批判理论 日常生活批判理论兴起于20世纪中期，是关注人以及人的发展，追求理想的人的生存状态实现的理论［20］。卢卡奇是日常生活批判理论的重要奠基人之一，他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提出了“物化”概念，认为资本主义社会中，商品关系的扩展导致了人们生活的物化；日常生活中的物化现象使个体的主体性和社会关系被物品化，从而遮蔽了人的本质和真实的社会关系。这种物化过程不仅削弱了个体的批判意识，还加剧了社会的异化现象［21］。赫勒（Ágnes Heller）继承 和发展了卢卡奇的思想，她在《日常生活》中深入探讨了日常生活的内在矛盾和批判可能性，认为日常生活中的自主性和异化现象并存，通过批判性反思，个体可以在日常实践中重新获得主体性和自由［22］。 依托微信语音和腾讯会议。采用主题分析法，借助Nvivo12软件对访谈资料进行了系统编码。首先经由开放编码提炼初步主题，继而进行归类和整合，构建更为综合的高级主题架构及其子类别。 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日常生活批判》三部曲皆以异化理论为核心线索，并创造性地将“异化”概念与“总体人”构想植入日常生活领域。首先，日常生活作为社会结构的微观体现，包含工作和家庭、私人生活和闲暇活动等核心要素［23］，而在资本主义体系下，异化笼罩了全部日常生活，不仅包括劳动异化，还表现为人与自我相对立、消费被控制、个人与社会关系的异化［24］［25］。换言之，工具理性驱动下的现代技术和制度，以异化的形式渗透至人们的生产、消费、精神等日常生活领域，剥夺了个体内在于日常生活的自主权，不仅贬抑了个体在劳动中生产与创造的本质力量，更在意识形态的迷雾中导致自我认知的模糊与萎缩，导致人际关系的冷淡与疏离，并进一步削弱了人的主体性和社会联结性。 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论为本研究提供了理论脚手架，他提出的日常生活的全面异化和“总体的人”的思想为理解青年热衷于上夜校的原因和重塑自我的过程提供了启发。本研究致力于描绘和剖析夜校如何渗透于青年群体的日常活动中，并成为青年重塑自我身份、重建社会联系与抵抗异化的场域，揭示了夜校作为青年文化空间的深层功能，进而为重申青年夜校的社会价值提供更为深入的理论洞察。 3.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方法，通过半结构化访谈获得一手经验资料，以捕捉青年夜校参与的丰富细节与动态过程。本研究采用目的性抽样辅以滚雪球抽样的方法，选取了16名年龄在18～35岁且在夜校学习至少一个学期的学员作为研究对象。受访者的社会角色多元，涵盖在校学生、教育工作者、编剧、财务经理等，凸显了本研究样本的广泛代表性与异质性特征。他们在夜校中涉足的课程领域同样丰富多样，从声乐艺术、舞蹈美学，到地方特色游戏，再到摄影技艺、传统手工艺。具体受访者的信息参见表1。 三、青年夜校的选择偏好与参与类型 作为成人版的“少年宫”，夜校承载着青年群体满足文化生活需求的愿望，也是青年的一种自由选择。当前青年参与夜校类型主要分为“经济适用型”“自我增值型”“社交导向型”“探索体验型”四种。 1.经济适用型：经济压力下的“文化绿洲” 访谈内容主要关注青年夜校参与的动机和初衷、学习过程与体验以及夜校学习对学员个人发展的影响，包含开放式问题以鼓励受访者分享个人故事与感受。研究采取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进行一对一半结构化访谈，线下访谈选取在受访者熟悉的环境中进行，以促进舒适与坦诚的交流氛围，线上访谈则 当代青年群体普遍承受着激烈的就业竞争、生活成本上升等多重压力，导致其在追求个人成长与文化享受时面临较大的经济负担，因此主动降低消费档次、注重性价比成为青年的消费倾向［26］。传统市场上的专业培训，尤其是艺术类课程往往价格不菲，形成了隐形的经济限制门槛，降低了部分青年接触和参 与的机会。相比之下，市民艺术夜校通常是由政府部门创办，普惠公益导向极大地降低了学习成本，能够吸引更广泛的青年群体参与。“它（夜校）非常便宜，500块钱一个学期有12节课，市面上根本不可能有的，因为我自己之前还报过很多班，需要大几千甚至上万。”（受访者4）与此同时，夜校尽管收费亲民，在政府和专业部门的有力支持下依然能够确保教学质量和专业水准，不仅提供了丰富的课程内容，还确保了学员能够接受到高水平的指导和训练，真正实现了高质量教育的普及与推广。“夜校的师资力量非常强大，比如我上的这个绒绣授课老师是非遗传承人，如果没有夜校这个平台，我们很难接触到这样级别的老师。”（受访者10）参与夜校的青年普遍认为这些课程质量又高又经济实惠，成为众多青年的一种较好选择。 在传承与创新中重焕生机，以其独特的魅力引领着社会的新潮流，以“90后”为主体的青年群体对传统文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深厚情感与认同［31］。“我从小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我抢到的这个蓝染课真的超棒，从蓝染工艺到文化历史，再到自己亲手做，就是独一无二的盲盒的快乐体验。”（受访者10）通过在夜校的学习，当代青年得以接触到诸如茶道、刺绣、染织、陶艺等传统文化瑰宝。跨时代的文化交流与融合不仅能够增强青年的文化认同感，同时也为个人形象增添了独特的文化魅力。 3.社交导向型：情感归属与人际网络的构筑 夜校成为青年建立社会关系网络、增强社交互动的重要平台。对于刚步入城市或陌生地方工作生活的青年而言，常常面临孤寂、压抑与失落的情绪体验［32］，更渴望寻求情感寄托与归属，夜校成为缓解“空巢青年”困境的港湾。“我不是本地人，亲人朋友又不在身边，就想找到小伙伴一起玩；报名夜校之后，在班上接触到了不同背景、不同年龄的人，之前那种独自生活的孤独感消散了不少。”（受访者15）夜校是基于共同兴趣和目标搭建起的学习平台，参与者置身其中得以获取社会关系，在与他人的交往中也促进了青年的人际良性互动与社会融入，正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