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税收负担分析报告

一、中国宏观税负的总体水平与变化趋势

1. 宏观税负的衡量口径

宏观税负是指一个国家（地区）在一定期间内税收收入（或财政收入）占当期GDP的比重，反映总体税收负担水平 【2】 。由于中美两国税制结构存在差异——美国社会保障制度以企业和居民缴税为基础，社会保险税占美国税收收入的25.3%（2023年数据），而中国社会保险以缴费为基础、不纳入一般公共预算——因此需要区分不同口径进行比较 【2】 。

2. 中国宏观税负的演变轨迹

大口径与全口径的比较： 不考虑土地出让收入，中国宏观税负仍远低于美国；但考虑土地出让收入后，中国宏观税负高于美国 【1】 。

具体来看，全口径下中国宏观税负自2008年起超过美国。2008年及之前，美国大口径宏观税负高于中国全口径宏观税负，2006年美国较中国高3.8个百分点（美国29.0%，中国25.3%） 【1】 。2008年后中国全口径宏观税负迅速超过美国，2009和2010年分别高于美国5.6和8.2个百分点，主要源于同期土地出让收入增幅较大 【1】 。

2013年全口径宏观税负达到历史最高水平（35.7%），此后波动下降。2021年起，中国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土地出让收入/GDP快速下降，带动全口径宏观税负降至2022年的30.4%，与同期美国大口径宏观税负（30.2%）基本相当 【1】 。2023年，中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GDP有所反弹，社保费收入/GDP达到历史新高（6.6%），全口径宏观税负维持在30.4%，高出美国2023年大口径宏观税负3.0个百分点 【1】 【5】 。

3. 特朗普减税政策的影响

特朗普上台后计划永久实施《减税与就业法案》（TCJA），并将企业所得税税率从21%进一步削减至15%，同时提议取消小费、社会保障福利和加班费的个人所得税。根据智库CRFB测算，特朗普减税政策将在未来十年（2026—2035财年）最高减税11.9万亿美元 【1】 。这可能再度引发国际税收逐底竞争，加大我国减税压力，但影响程度可能比较有限 【2】 。

二、中国企业税负感偏重的原因

1. 间接税占比过高，企业承担了主要纳税义务

中国税收体系中间接税占比仍然较高，2023年税收收入中间接税占比超过60% 【1】 。间接税的特点是纳税人主要是生产企业，虽然税负理论上最终由消费者承担，但由于各种原因，税负并不能完全转嫁给消费者 【5】 。

2023年，中国的增值税、消费税与企业所得税之和占税收收入比重为71.2%，而美国的企业所得税和社保税收入占美国税收收入的比重仅为33.7% 【5】 。中国税收纳税人以企业为主，美国税收纳税人以个人为主 【5】 。全国税收收入中，除个人所得税、部分车辆购置税、车船税、契税以及少数零售环节消费税外，其余大部分税收都是以企业为纳税人 【5】 。

2. 综合经营成本高企

除了税收成本之外，企业还面临社会保险费用、行政性收费、隐性寻租成本、基础经营成本、环保成本等一系列综合经营成本 【2】 。

以社保为例，美国企业缴纳的养老遗属及残疾保险税率为6.2%、医疗保险税率1.45%，失业保险为全年工资中前7000美元的6%。以2023年美国纽约市税前工资10000美元的单身雇员为例，企业需额外承担的社保成本为800美元（占员工工资的8%） 【1】 。而中国企业的社保缴费负担相对更重。

此外，中国企业在基础经营成本方面也面临较大压力。2023年，中国天然气成本平均为美国的5.4倍；2024年11月，中国汽油成本为美国的1.3倍 【2】 。部分行业垄断导致的高昂基础性经营成本，以及人口红利消失带来的劳动力成本优势衰减，都加重了企业的负担感受 【2】 。

3. 非税收入的额外负担

财政收入包括税收收入和非税收入两部分，非税收入和税收收入均是筹集财政收入的工具，在财政收入不变的情况下具有互相替代性 【1】 。中国的非税收入主要集中于地方政府，2023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非税收入中，中央与地方的占比分别为10.5%和89.5% 【2】 。行政性收费是国家行政机关、司法机关和法律、法规授权的机构依据国家法律、法规行使其管理职能，向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收取的费用 【1】 。

4. 税制结构与征管水平的制约

中国为建立起统一的大市场，避免各地区通过制造税收洼地展开恶性竞争，在全国范围内实施高度统一的税制，税权高度集中 【5】 。过去中国税收征管水平有限，间接税为主的税制有利于高效筹集财政收入 【1】 。虽然近年中国一直在追求财政透明度，但与美国相比仍有一定差距 【1】 。

三、税负率的行业与地区差异

1. 分行业税负差异

从大类行业来看，用“税收收入/GDP”衡量税负率，较高的行业有三类 【7】 ：

• 金融地产：2023年金融业税负率24.5%、房地产业21.4%
• 工业：制造业税负率16.8%，采矿业大致持平或略高于制造业
• 批发零售：2023年税负率为16.8%

从工业内部来看，用“税收收入/营业收入”衡量，烟草制品业税负率最高，税收收入占营业收入的62.1%；酒、饮料和精制茶制造业税负达12.5%；重化工业税负普遍较高，采矿业为16.4%，石油、煤炭及其他燃料加工业为12% 【9】 。

2. 分地区税负差异

2023年税负率呈现“东部（16.4%）>东北（12.7%）>西部（12.4%）>中部（10.7%）”的格局 【6】 。东部地区税负率最高，一是因为拥有最多的“总部经济”，税收比增加值更集中；二是因为东部沿海省份基础设施、市场情况和营商环境更好，在招商竞争中需要额外给出的税收优惠条件更低 【6】 。中部6省税负率最低，其中湖南、湖北、河南都低于10% 【6】 。

四、税收增速与经济增速的关系

1994年至2012年期间，中国税收收入呈现高速增长态势，增速普遍高于GDP增速；但自2013年以来，税收增速总体低于经济增速 【8】 。2005—2012年，税收年均增速为20.3%；而2013—2023年，税收年均增速降至4.4%，不及前者的四分之一 【8】 。

税收增速下行的原因包括：经济发展阶段从供给短缺走向需求不足；经济发展动能从房地产走向新质生产力，税收制度和征管能力未能适应新动能发展需要；财政政策实施方式高度依赖减税降费，但传导机制受阻 【8】 。此外，税制设计的收入杠杆效应和波动放大器效应明显，导致经济下行周期税收增速下行速度快于经济 【8】 。

五、总结与展望

总体来看，中国企业税负感偏重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间接税占比高导致企业直接承担了大部分纳税义务 【1】 【5】 ；综合经营成本（社保、行政性收费、能源成本等）高企 【2】 ；非税收入负担不容忽视 【1】 【2】 ；税制结构导致经济下行期税收增速下降更快 【8】 。

未来中国宏观税负的走势，更多地取决于国内经济恢复情况（尤其是房地产市场形势）和财政空间 【2】 。稳定宏观税负、推动减税降费从数量规模型转向效率效果型，是当前财政税收实践的重要方向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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