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尘肺病农民工调查报告——人造石英石矽肺现状

序言 “有命赚钱，没命花。”这句话，出自一位人造石英石矽肺患者之口。 21岁那年，马二力[1]从宁夏来到新疆，进入人造石英石台面加工行业。那时收入不错，最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两万元。后来，他娶妻生子，在乌鲁木齐安了家。只是没有人告诉他，人造石英石中含有高比例游离二氧化硅，切割、钻孔、打磨时产生的细微粉尘，可以深入肺泡，最终导致不可逆的矽肺。 马二力也戴口罩，但大多数时候只戴防护效果很差的一次性口罩。订单多、收入高，活停不下来——这是他后来回想时给出的解释。29岁时，他的身体开始发出剧烈警报：咳嗽、气短、反复感染，走路也越来越困难。医生诊断为矽肺三期，甚至建议换肺。马二力说：“查出来得病后，我才第一次听说什么叫尘肺病、什么叫矽肺。” 马二力的遭遇不是孤例。在中国，有大量年轻工人在人造石加工行业长期暴露于高浓度粉尘之中。他们本应处在人生最有力量的阶段，却在一个已被国际上列为高危职业的行业里，默默承担着疾病、失能乃至死亡的代价。 这一问题之所以长期存在，并非因为危害难以识别，也并非因为防护无从着手，而是因为风险在产业链、监管体系和劳动保障之间被层层转移，最终落到了最脆弱的工人身上。 其一，行业忽视责任。人造石制造商、家装公司、加工厂构成的产业链中，风险被不断外包和下沉，末端加工工人的健康却很少被纳入考量，许多人造石台面加工场所对职业病危害的投入严重不足。粉尘危害并非看不见，而是长期被选择性忽视了。 其二，政府监管缺位。在马二力的患病过程中，本应发挥作用的政府监管严重缺位，职业卫生检查、危害告知、职业健康培训、职业健康体检等环节，均未能形成有效保护。大量劳动者在缺乏监管的高危环境中工作，等到确诊时疾病往 往已经不可逆转。 其三，劳动保障薄弱。许多人造石加工工人是灵活就业群体，没有劳动合同，也缺少工伤保险。一旦患病，他们往往难以确认劳动关系、难以获得赔偿，更难以维持家庭生计。劳动者倒下，一个家庭也坍塌了。马二力是3个女儿的父亲，就这样被一种完全可以预防的疾病夺走了健康，甚至生命。 在全球范围，其他国家早已发现这一问题并采取了治理行动。澳大利亚颁布了人造石禁令，美国加州设定了更严格的粉尘暴露限值，欧洲多国也在探索强化监管。 在中国，尽管行业规模更大、工人数量更多，我们仍没有采取有力措施。实际上防控这一问题并非没有路径，严格监管执法、加强工程控制、开展职业健康培训、职业健康体检等都是成熟可行的措施。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措施，而在于行动！ 这份白皮书正是基于这样的现实判断和紧迫感而写成。我们希望通过扎实的数据、可靠的证据以及科学合理的建议，推动事情发生改变！ 每一天，仍有新的年轻人走进这个行业。他们可能像当年的马二力一样，并不知道粉尘如此致命。如果今天不采取行动，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悲剧发生。一个追求高质量发展的中国，不应该让“有命赚钱没命花”成为劳动者的宿命。 这份调研报告，就是为了打破沉默，推动改变发生。 北京大爱清尘公益基金会理事长王克勤 人造石英石矽肺具有接尘时间短、病情进展快、预后差死亡率高等特点，人造石英石加工导致的矽肺问题，已经不只是个别工人的健康损害，而是一个具有行业性、隐匿性和紧迫性的公共卫生与劳动保障问题，许多患者正值青壮年，却过早承受不可逆的疾病负担。因此，我们建议将人造石英石加工行业纳入职业病危害重点治理范围，建立行业全链条台账，摸清企业和工人底数，开展风险分级监管，对高风险工序和场景实施重点治理。大爱清尘这本报告的发布，有助于凝聚政策共识，推动矽肺防治从被动救治转向主动预防。 ——全国人大代表、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三医院院长助理陈玮 许多人造石英石加工工人长期处在高浓度粉尘环境中，却缺乏必要的知情、培训、防护和健康保障。该报告让这些被忽视的劳动者被看见，也为促进人造石行业健康发展提供了有价值的政策参考。 ——全国人大代表、山东新明辉安全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李辉 人造石英石矽肺问题提醒我们，职业病防治必须及时回应新产业、新材料、新工艺带来的新风险。本报告扎实、专业、有力，以充分的事实和数据表明，国家现有的监管和标准体系亟需补强，特别是要尽快制定针对人造石英石加工场景的职业卫生标准，降低职业接触限值，保护年轻从业者生命，推动与国际先进经验接轨。 ——全国人大代表、山西晚报社副总编张临山 术语表 报告概要 人造石英石矽肺（ArtificialStone-associatedSilicosis，ASAS）是一场全球范围的职业健康危机。人造石英石因其高硬度、耐腐蚀而被广泛应用于厨卫台面，但其结晶型二氧化硅含量高达90%，远超花岗岩（约30%）和大理石（约3%）。因此，加工时会产生高浓度的可吸入结晶型二氧化硅（RCS），工人在缺少保护的情况下长期吸入会导致严重的人造石英石矽肺。与传统矽肺不同，人造石英石矽肺表现为典型的快进型矽肺特征：患者多为青壮年，接尘工龄通常少于10年，潜伏期短、病情进展极快、预后极差、死亡率高，是一种更具侵袭性的职业病。 全球范围内，从2010年西班牙首次报告病例至2025年，已有2300余例病例报告。但此数据仅来自公开文献，实际病例数字估计远不止2300余例。澳大利亚政府主导的筛查，发现人造石英石加工工人发病率接近1/4（22.4%至28.2%），这促使澳大利亚于2024年7月1日起禁止进口、生产和安装人造石，成为全球首个发布人造石禁令的国家。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人造石英石生产国、消费国和出口国之一，加工场所遍布全国各地，涉及数以十万计的工人。然而，中国的人造石英石矽肺病例诊断严重不足，文献报道仅455例，大量患者因早期无症状可能存在延迟诊断的情况。 一、调研内容与方法 本报告基于大爱清尘对中国人造石英石行业加工一线的深入调研，调研覆盖东部、中部、西部5个区域（河北唐山、安徽无为、山西临汾、宁夏银川、贵州贵定），包括21个作业场所的实地考察、110份工人问卷调查、7个场所的粉尘浓度采样，以及对确诊患者的深度访谈。 调研基于社会生态模型和价值链分析框架，从个体、工作场所、行业、政策等多个层次系统性考察问题的根源。 二、报告核心发现 1.粉尘暴露普遍且严重超标。本次调查的所有7个采样场所粉尘浓度均超过国家职业卫生标准（呼吸性粉尘限值0.2mg/m³）。其中，宁夏一处入户安装场所总尘峰值高达15.85mg/m³，超出国家限值32倍。即便是规范的石材城工厂，粉尘浓度也普遍超标。 2.入户安装是最高风险环节。入户安装以干切干磨为主，在客户厨房等狭小密闭空间内操作，缺乏有效的工程控制措施，工人完全依赖个人防护装备，粉尘危害最为严重。 3.厂内工程防护设施覆盖不足、使用不规范，呈现出“按需开启”（加工时开启，加工完毕关闭）的特点。41%的加工场所配备了除尘设施，但仅18.2%保持持续开启；59.1%仅在作业时才启动，加工后立即关闭。仅15.5%的工人实现全程湿式作业，16.4%完全进行干式作业。 4.个人防护装备虽然可及，但工人坚持佩戴不足。88%的工人选择合规的防护口罩，但约30%因风险判断不足、舒适性问题等原因无法坚持佩戴。83%的工人从未接受过呼吸防护培训。 5.政府的职业卫生监管严重缺位。35.5%的工人未接受过任何监管部门的检查，45.5%的工人所在场所长期游离于监管视野。职业病防治主管部门——卫生健康部门到访比例极低，仅14.5%。现有监管以环保执法为主轴，职业病防治几乎处于空白状态。 6.劳动权益保障极度缺失。86%的工人未签劳动合同，91.8%未缴社保，75%未获职业体检，84.5%从未参加职业健康培训。工人在法律和健康保护层面均高度脆弱。 7.工人健康状况堪忧。38.2%的工人从未进行过胸部检查；在已检查的68人中，约17.6%存在异常（包括疑似/确诊矽肺和肺结节）；9.1%出现呼吸困难，29.1%有咳嗽症状；身边有患者的工人比例达36.4%。 8.中国人造石英石加工场所数量多，涉及工人规模大。本研究通过地图信息服务平台的POI数据检索，估算出中国约有6万家人造石材加工场所、约30万行业工人。结合人造石英石加工行业的矽肺高发病率（澳大利亚筛查发现发病率接近1/4），潜在的矽肺发病风险十分严峻。 总之，这不是个别企业或局部问题，而是根植于整个行业结构的系统性失灵： 材料特性：人造石英石游离二氧化硅含量极高，加工粉尘极细，致病性强。 行业特征：加工场所以小微企业和小作坊为主，工程防护水平低，碎片化分散，监管难度大。 劳动关系：以灵活就业、非正规就业为主，工人缺乏劳动合同和社保保障。 知识缺陷：工人对粉尘危害和矽肺严重性认知不足，接近半数了解停留在片面水平。 价值链失衡：材料高附加值由生产企业和消费者共享，而最沉重的健康代价由最弱势的加工工人承担。 监管缺位：职业病防治部门到达率极低，监管执法几乎缺失。 三、治理行动建议 综合本次调查结果和全球经验，我们设计了中国人造石英石工人全生命周期干预模型，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五项治理行动建议。 行动一：开展人造石英石加工行业专项治理，全面摸底并建立全链条台账行动二：控制粉尘暴露，重点治理入户安装和干切干磨场景行动三：开展全行业健康筛查，建立病例登记、诊断、救治和随访闭环行动四：完善职业卫生标准、监管执法和劳动保障制度行动五：推动行业价值链责任共担，推动向低硅、零硅材料转型 四、现实启示与紧迫性 澳大利亚从发现问题到实施禁令历经约20年，期间有大量工人付出了健康甚至生命的代价，对中国来说，全球的教训和治理经验已摆在面前，无需重蹈覆 辙。 当前，中国仍在高风险暴露窗口期。数以十万计的人造石英石加工工人正在从事高浓度粉尘作业，而保护他们的监管网络和筛查体系尚未到位。如不及时干预，未来数年内可能出现矽肺病例的集中爆发。 这是一场本可避免的职业健康危机。中国应该在伤害进一步扩大之前，通过系统性的专项治理、标准完善和监管执行，切实保护广大人造石英石加工工人的生命健康，为全球职业病防治贡献中国经验。 患者案例·一 2026年3月16日，人造石英石矽肺患者胡合伟刚过完自己的29岁生日，却因为呼吸衰竭，从医院回到家没多久就离开了人世。 胡合伟1997年出生在四川广安的一间老土房里，母亲聋哑且智力障碍，在他不到两岁时意外溺亡。从小，胡合伟和父亲相依为命。家里穷，穿的是亲戚送来的旧衣服，住的是一踹就掉土块的土房。2007年洪水冲垮了房子，政府才帮他们修起一间简陋的新屋。 2011年，父亲患上肝硬化和肺结核，家里再没人挣钱，14岁的胡合伟初中辍学。他先去成都打磨玻璃，又辗转广州做临时工，因为年龄太小，只能上夜班，最穷时连饭都吃不上。后来经亲戚介绍，他去了福州一家石材切割厂当学徒。铁皮棚里终日粉尘弥漫，他每天切割、打磨石材，鼻孔和痰里都是白灰，但他并不知道，那些粉尘正在一点点毁掉自己的肺。 2012年春节，15岁的胡合伟认识了同样辍学打工的女孩韦小眉。女孩来自贵州，从小被父母遗弃，由外婆带大。两个未成年人，因为相似的贫穷和孤独走到一起。2014年，17岁的他们有了孩子。就在儿子出生三个月后，父亲老胡突然去世。胡合伟抱着孩子，站了28个小时火车赶回四川奔丧。父亲下葬后，他想过留在老家改行，但一家三口需要生活，他最终还是回到了福州，继续干石材安装。 接下来的几年，他拼命干活养家。收入渐渐稳定后，他买了车，也开始憧憬回老家修一栋新房。可代价也越来越明显：石材厂不通风，粉尘像雾一样漂浮，他长期不戴防护设备，肺部早已被矽尘侵蚀。 2019年，他第一次听说有工友死于尘肺病。那时他已经开始咳嗽、气喘，却始终不敢去医院。 2021年，他终于确诊尘肺三期。医生告诉他，除了换肺，没有别的办法。他不得不停止工作，卖掉还在还贷的车，回到四川老家，回到了那间老房子。像其他的人造石英石矽肺一样，胡合伟的病情迅速恶化，走路喘，说话喘，体重只剩88斤。有段时间，胡合伟想换肺，可最终因条件不具备而放弃。 生前，胡合伟曾说过：“从接触这个行业到现在挣得钱，拿来看病吃药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不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