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宣辰 摘要:从空间生产视角来看,潮玩消费是依托多维空间展开的悦己消费实践。青年通过潮玩消费物理空间治愈场景的具身体验、网络空间情感交互与共鸣的达成,在社会空间建立圈层认同与身份认同,在精神空间完成情绪纾解与自我疗愈。潮玩消费空间生产为青年自我表达与共同体建构提供可能,也蕴含着情感需求与消费意识形态之间的复杂协商。实践中,狂欢化空间实践使潮玩消费呈现成瘾化、逃避化、空心化趋势;资本逻辑主导的空间表征使潮玩消费陷入情感失真困境;消费主义渗透的表征性空间则导致潮玩消费悦己价值目标的偏离。应当以人本逻辑为遵循,以满足本真情感需求为核心内容,以充实精神生活为价值旨归,推动潮玩消费空间生产的超越,警惕“悦己”异化为“悦资本”。 关键词:潮玩消费;悦己消费;空间生产;青年精神生活 BJD、棉花娃娃、卡牌、积木等各种形式,借助社交平台的“种草”机制,“从小众圈层的心头好,变成大众市场的新宠”[2]。 一、文献回顾与问题提出 2025年底“爱你老己”网络热梗的横空出世,反映了数字时代青年个体化趋势下悦己的自我关照转向。在消费领域,这一转向表现为青年消费不再仅满足于商品的使用功能,而是越发注重消费实践带来的情绪体验与意义赋予。从Labubu作为泡泡玛特潮玩IP,以9颗牙齿、直立尖耳朵的怪萌形象收获一众粉丝并成为全球爆款,到义乌一只因工人缝制失误导致嘴角下撇的马年玩偶,从残次品逆袭为供不应求的“哭哭马”顶流[1],“治愈”“独特”“可爱”“陪伴”等成为驱动青年消费的核心动力。情价比消费的兴起,标志着悦己这一内在精神诉求,正通过消费实践中的情感代偿、符号赋权、社交互动等被不断激活、表达与实现。情感化、符号化、体验化的消费逻辑正重塑着青年群体的生活方式与精神世界,悦己消费业已成为青年消费新焦点。其中,潮玩凭借鲜明的情感属性与圈层文化特质,成为青年悦己消费的重要对象。其以盲盒、手办、“谷子”、 情绪消费是“以获取即时满足为外在表现、以实现精神悦己为内在驱动、以追求情绪价值为核心诉求所形成的一种消费理念和消费实践”[3]。情绪价值的提出是对“人”的关注的回归,情绪消费的兴起意味着消费者需求从物质到精神、心理健康的升级[4]。情绪消费的心理机制包含悦己式的情感补偿与情绪驱动。前者指有意识地以情绪修复为直接目的的消费行为[5],其本质上是“注重商品或服务带给自己的心理体验”[6],通过获取商品或者服务弥补心理与情感空缺。在此意义上,情绪消费是“把对消费品的占有、享乐作为弥补精神空虚的手段”[7]。后者强调“享乐的快感兴奋点从感觉(sensations)移到了情绪(emotions)”[8],消费观念、消费态度从满足功能的需求转变为以悦己为目的,情绪作为一种驱动力成为消费新增点与新动力。值得注意的是,作为心理亚健康的高发人群,Z世代是情绪价值消费的主力军[9],其消费行为呈现出鲜明的情绪导向[10],即 注重“对自我内在情绪的关注”[11]。如果从“潮玩热”审视青年悦己消费,可以发现其呈现出社交与逃逸、抗争与互融并存的亚文化景观[12]。盲盒机制这种注重情绪情感、个性化体验的消费模式无法用传统经济学中“理性经济人”所追求的边际效用最大化来解释[13],其限时、限量的稀缺性策略能够激发消费者的冲动和紧迫心理,从而产生更高的情绪价值[14]。不过潮玩消费在满足当代青年深层心理需求与情感需求的同时,也可能导致平台和资本把情绪价值当作流量密码,将悦己性消费与放纵性消费相模糊[15]。 会关系重塑。从空间生产视角重新审视以潮玩消费为代表的悦己消费,有助于拓展既有研究视野,更为全面地把握当代青年悦己消费的新样态及其文化机理。 基于此,本文将以青年潮玩消费为代表的悦己消费置于空间生产的理论视角下,探究悦己消费的多维空间生产及其对青年消费者的影响,揭示悦己消费得以持续展开并重塑青年精神生活的空间逻辑和空间动力,并进一步探寻青年如何在悦己消费空间生产中平衡真实的情感需求与消费主义的潜在裹挟,在规训与能动、异化与解放之间寻求情感联结、自我表达、精神建构的可能。 现有研究对包括潮玩消费在内的青年悦己消费展开了多维度剖析,从多元视角揭示了潮玩消费以情绪价值为导向的本质特征,并且反思其背后潜藏的意识形态风险,但已有成果忽视了悦己消费得以发生与兴起的空间维度。事实上,悦己消费不仅是心理驱动下的个体行为、符号互动下的身份建构,也是嵌入特定空间形态并在空间生产过程中实现自我愉悦、身份认同与情感寄托的消费实践。 二、青年悦己消费的多维空间生产 当下,无论是潮玩店主题化、景观化、沉浸式物理空间的打造,还是基于潮玩形成的线上互动与线下“面基”交融的社群网络空间搭建,抑或是借助潮玩构筑属于自己的个性化精神“飞地”,皆精准契合了青年最愿意为之付费的情绪价值—价值共鸣、自我疗愈、仪式感和审美[20],回应了在加速社会与液态现代性压力下,青年对精神疗愈、压力释放与社群归属的渴望,彰显出青年消费群体主动建构生活意义的积极面向。 空间生产理论最早由亨利·列斐伏尔于1974年在其出版的著作《空间的生产》中提出。该理论的提出标志着空间认知的重要转向,其超越“空间中的生产”即将空间视作抽象的自然物质或是社会关系静态容器的传统认知,强调“空间的生产”,明确空间的社会性、动态性和政治经济属性,认为空间不仅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也是塑造社会关系的重要力量。列斐伏尔建构了空间的三元辩证法,将空间划分为空间实践、空间表征和表征性空间,分别对应感知的空间、构想的空间和生活的空间。空间实践指向“人们的社会活动和日常生活的关系场境”[16],强调人们对物质空间的感知并对其进行生产与再生产的过程。空间表征是“被概念化的空间”,即“在空间实践的基础上用语言加以描述与规定的空间”,其中“弥漫着意识形态、权力和秩序”[17]。表征性空间是被空间实践与空间表征塑造的结果,是居住者、使用者直接体验、感知和想象的社会生活空间,“表现为一种想象的、艺术的、情感的空间形态”[18],包含着居住者和使用者“对其所经历的社会空间的感性认知与对空间权力生产的‘反身性’思考”[19]。空间实践、空间表征和表征性空间三者相互型构、辩证统一,揭示了空间是社会实践、权力结构、文化意识动态交织的产物。基于“空间实践-空间表征-表征性空间”三元空间分析框架,悦己消费的空间生产不仅指向消费行为所在的物理空间,而且强调其中的意义生成、情感凝聚与社 1.物理空间的感知景观建构 潮玩消费的物理空间往往通过自营门店、快闪门店与展会的橱窗设计、IP场景化布置、互动体验装置、偶装见面会、设计师签售会等,让置身于这一空间的消费者以视觉、听觉、触觉等可感知的方式获得积极情绪体验。例如,泡泡玛特、TOP TOY等潮玩品牌在北京、上海、南京、杭州等地开设旗舰店,以巨型IP玩偶装置构建沉浸式打卡场景,以IP主题展陈作为视觉焦点,将潮玩塑造为兼具情感价值与审美属性的艺术品,从而使潮玩消费行为美学化。除了潮玩商家精心打造的感知景观外,一方面,运用限量发售、限时快闪等营销模式,线下门店出现排长队甚至是未等工作人员将盲盒放置在货架上就遭哄抢的现象,这种极具节日狂欢的氛围很容易激发在场青年的消费冲动;另一方面,摇盒成为线下潮玩店的独特景观,在热门IP的展示区前,消费者通过“掂重量、听声音、靠触感”判断手中盲盒是不是自己的心仪款或热款,“轻轻晃动能听到里面的潮玩撞到盒子上的声音,然后判断里面大概是什么样子的款式以及有没有小配件等”[21]。此类由青年消费者自发形成的排队抢购和现场摇盒等行为,通过身体的共同在场与时间投入感 知,强化了潮玩的稀缺价值与青年消费群体的期待情感,将潮玩消费行为仪式化。由此,潮玩消费物理空间被建构为一种直接作用于身体的感知景观,青年在其中不仅是消费者,更是体验者与表演者,通过拍照、摇盒、购买等行为完成对潮玩消费空间的再生产。 森提出的“想象的共同体”概念在此解释了潮玩消费空间中社会关系的建构逻辑,即潮玩消费者之间彼此陌生、从未谋面,却能够借助共同的审美趣味、符号消费、话语体系,完成具有共同体意识的集体建构。青年在这一想象共同体中追寻的,正是大规模、流动性的现代化社会中稀缺的归属感、认同感和群体联结,是对在原子化的社会中为自己找寻有温度、有边界、可理解的“我们”的回应。从亚文化视角来看,潮玩消费促成以情感联结为核心的“新部落”,构建了基于亚文化认同的文化资本;从符号学视角来看,潮玩本身作为高度符号化的载体,重构新一代悦己消费理念,以符号边界塑造了空间等级秩序;从社会认同视角来看,青年渴望通过潮玩消费在特定的社会群体中找到自我归属、自我定位、自我认同。潮玩本身成为流通于社群内部的“情感货币”与进入这一圈层的“通行证”,青年通过购买潮玩、展示潮玩等行为确认身份、巩固联结,而能否理解这些潮玩消费符号与规则,决定了个人能否被识别为圈内人。例如,“痛包”的展示无需言语即可引发共鸣,“当我用‘谷子’装饰工位时,它就宣告了我的爱好和身份,能迅速帮我找到‘同类’,这种归属感非常珍贵”[23]。这使得潮玩消费社会空间呈现高度的排他性与内聚性,该空间生产不仅提供情感归属,使个体在宏大社会结构中获得自我定位与微社会认同的情感支持,更衍生出一套内在的社交规则与评价体系,展现出在现代消费社会中,共同体如何脱离传统纽带、依托符号消费被重新想象、实践与维系。 2.网络空间的交往情境建构 潮玩消费的网络空间建构了超越时空限制的、永续在线的赛博交往情境,主要涉及网络直播间、二手交易平台、网络社交平台等。网络直播间通过主播的实时解说、观众的弹幕互动与即时抢购,以及消费者在线选盒和主播拆盒等,营造出一种集体性的情绪亢奋与消费狂欢,催生出用户的即时满足需求,使其在“爽感”“陪伴”的情绪化传播与游戏化体验中进行情绪驱动型消费。二手交易平台(如闲鱼、千岛)则形成基于稀缺性与审美认同的微观交易市场与话语体系。在这一空间,同一系列的盲盒被划分为“烫”“热”“温”“普”“雷”等,其冷热度由是否隐藏款和用户选择“想要”的数值决定,最直接表现为二手市场的溢价与跌价。当然,二手交易平台也为潮玩爱好者收集隐藏款和“回血”提供了场所。相较于网络直播间、二手交易平台,网络社交平台是潮玩消费“破圈”“种草”的重要空间。通过在网络社交平台开盒与分享,用户能够基于观看、点赞与评价等互动,以数字交互仪式将分散的原子化个体聚合为具有共同兴趣、话语与情感的社群,并且借由特定话语与共享情绪实现社群内部情感的跨地域同步与强化。例如,在小红书“谷子”话题中,网友记录沉浸式“吃谷”日常,晒出精心设计的“痛桌”、“痛墙”、“痛包”、“痛搭”以及“谷子”展示柜,交流与分享个人收藏心得和“自推”角色。“吃谷”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消费行为,“谷子”既承载着消费者对某部动漫作品或某个角色的热爱,为个体提供情感安放之处与精神补给,又借助社交平台的互动与关注成为新型社交货币,建构起群体归属感与认同感。与此同时,算法系统通过精准捕捉用户的情感倾向与内容偏好,将情感交互与消费行为紧密绑定,“如在小红书推送Labubu新品抽盒攻略时,同步嵌入品牌的官方购买链接”[22]。这种算法驱动的推送机制,实际上构筑了一个无处不在的交往情境,通过制造即时满足持续激发并维系用户的悦己情感投入与潮玩消费实践。 4.精神空间的意义世界建构 潮玩消费的精神空间本质上指向精神悦己的价值旨归。潮玩之所以能够“硬控”青年群体,缘于青年的“精神刚需”。对于消费者来说,潮玩消费体现着对于自我“幸福飞地”、内在意义世界的构建。在现代化转型时期,社会的流动性、不确定性、加速化使得不少青年产生被他人主导掌控、被时间支配操控的客体化情感;同时,信息传播与体验的碎片化、文化的多元化和异质性涌入,造成倦怠、焦虑、抑郁等负面情绪下的无意义感。这种无意义感具体表现为盲目地被动前行,呈现“边缘人”的状态;生活、工作或者学习失去重心和缺乏方向感,呈现“漫游者”的状态;个体精神被功利主义、优绩主义操控,呈现“空心人”的状态,由此反过来加剧青年对意义感的追求。潮玩IP承载的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