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Marsh 欧洲的地缘政治与经济挑战1 一、欧洲的历史转折与地缘政治格局演变 (一)关键历史事件对欧洲一体化的影响与推动 1989年柏林墙倒塌、1990年两德统一、1991年苏联解体三大关键历史事件,在两年内密集发生且均超出预期,深刻影响了欧洲的地缘政治格局。柏林墙倒塌直接加速了欧元的诞生进程,若无此事件,欧盟(尤其是受到法国总统弗朗索亚·密特朗坚定政策的推动)就难以在1999年推出共同货币; 两德统一后,德国实际上将象征着其战后成就的货币——德国马克——献祭给了欧洲统一的祭坛,从而为欧洲经济与货币联盟(EMU)的建立奠定了基础。这些事件打破了欧洲政治版图,推动欧洲共同体的货币转型,但也为后续的分歧与矛盾埋下伏笔。 (二)欧洲内部分歧与英国脱欧 欧洲经济与货币联盟(EMU)自建立之初便面临结构性困境,其核心矛盾在于“先有货币后有统一国家与政治联盟”的非常规路径,导致单一货币连接的主权国家在危机中缺乏协同应对机制。“英国脱欧”(英国于2016年公投决定,2020年正式脱离欧盟)是这一困境与欧洲内部分歧的集中体现: 一方面,英国担忧欧盟的经济救助措施会损害自身利益,对欧盟的一体化进程持坚决反对态度; 另一方面,脱欧派与留欧派均未制定的后续计划,时任首相卡梅隆对脱欧公投结果预判失误且未准备替代方案,公投失败后,他即刻宣布离职,加剧了英国的政治与社会动荡。 脱欧对英国、欧洲及全球均不利,因为它破坏了欧洲的内部平衡。未来英国可能会寻求在许多领域重建与欧盟的关系,但不会重新申请成为正式成员国。 (三)俄乌战争对欧洲地缘政治的影响 俄乌战争的爆发进一步推动了欧洲的地缘政治格局转变。战争强化了美国在欧洲的主导地位,美国通过“通胀削减法案”等保护主义措施巩固工业优势,而且借助对乌军火供应扩大军事影响力。欧洲在战争中面临能源安全与外交政策的多重考验,德国等国此前对俄罗斯天然气的过度依赖的缺陷被暴露无遗,尽管欧洲后续转向美国液化天然气(LNG),但高昂的 成本推高了工业成本,加剧了经济困境;此外,战争也促使欧盟加速推进军事一体化进程,试图构建自主的国防力量,但内部的分歧与资源约束使其进展受限。 二、欧洲的经济困境与制约因素 (一)欧洲经济与货币联盟(EMU)的运行困境与财政失衡 欧洲经济与货币联盟(EMU)前十年陷入困境的核心原因在于缺乏配套的政治联盟与统一的财政政策。《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规定的60%国家债务率与3%财政赤字率标准未被严格遵守。法国与德国之间的差距在扩大,法国财政赤字近期已达5%-6%,债务率更是高达117%左右。尽管各成员国间的经济发展水平存在显著差异,但一直缺乏适当运作和灵活的调节机制,导致危机应对能力薄弱,进一步加剧了欧洲经济的脆弱性。 (二)德国经济停滞与能源政策失误 德国作为欧洲经济的核心引擎,在过去六年里一直处于停滞状态。近年来更是经历了自1871年德国首次统一以来最长时期的经济停滞。其关键原因之一是能源政策的严重失误: 默克尔政府及前任领导人长期推动对俄罗斯天然气的过度依赖,忽视了能源安全风险,而日本福岛核电事故后德国仓促退出核电,进一步加剧了能源供应的脆弱性。 更高的天然气价格推高了工业成本,抑制了经济活力。 此外,德国企业在数字化转型与科技创新方面趋于保守,缺乏足够的风险投资支持,也导致其竞争力下滑。 (三)欧盟单一市场的缺陷与科技竞争力下滑 欧盟虽自20世纪80年代起便致力于构建统一市场,但至今仍未完全实现,非关税壁垒、文化偏好差异等因素导致商品与资本市场的一体化程度不足。在科技领域,欧洲与中美之间的差距逐渐拉大,英伟达、微软、Facebook等美国顶级科技公司的单个市值已超过德国DAX40指数全部成分股的总市值,而中国在制造业自动化、数字化等领域快速崛起。欧洲科技竞争力下滑的核心原因包括:风险投资市场运作不畅,缺乏对初创企业的足够支持; 企业保守倾向明显,数字化转型滞后; 欧盟内部缺乏统一的市场环境,导致科技公司流向美国纳斯达克等交易所,难以形成规模效应。 (四)美国政策对欧洲经济的冲击 美国的政策调整对欧洲经济产生了显著冲击。拜登政府的“通胀削减法案”名义上为降低通胀,实则通过保护主义措施扶持美国本土工业,削弱了欧洲工业的竞争力。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政策与“分而治之”策略则加剧了欧洲的内部分歧。此外,美国受益于美元的霸权地位并实施制裁,这可能会破坏全球贸易与货币体系的稳定性,欧洲作为美国的盟友,在贸易、能源等领域均受到直接和间接冲击,进一步加剧了经济复苏的难度。 三、大国互动下欧洲的未来选择 (一)美欧关系与美国的主导作用 美欧呈现出“依赖与制衡”的复杂关系。美国在工四大领域对欧洲占据主导地位:产业、货币、能源、军事: 工业上,美国科技巨头与制造业政策形成压倒性优势; 货币上,美元仍是全球核心储备货币,欧元占比仅10%-20%; 能源上,欧洲对美国液化天然气的依赖度不断提升; 军事上,美国通过对乌军火供应与情报支持,进一步巩固了在欧洲安全事务中的主导地位。 特朗普政府的短视政策与霸权行径正在推动欧洲寻求更多自主空间,他倾向于使用“战略平衡”而非“战略自主”一词,因为欧盟内部的分歧和实力差距使得欧洲难以在短期内减少对美国的依赖。 (二)中欧关系的合作潜力 中欧之间存在巨大的合作潜力,双方在贸易、科技、投资等领域的具有互补性。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通过扩大制造业产能、增加全球制造业和劳动供给以抑制通货膨胀、参与数字化进程,为欧洲(特别是德国)的资本货物出口提供强劲需求来源,并与欧洲形成了深厚的贸易和投资联系,为全球经济增长做出了巨大的贡献。鉴于中国技术的升级、制造业竞争力的大幅提升、中国经济中储蓄与投资的持续失衡以及其他战略因素,欧盟内部逐渐形成一种认知,即中国是“系统性竞争者”而非合作伙伴,这阻碍了中欧合作的深化。 总体而言,中国对特朗普总统的关税措施准备充分,在应对贸易战、关税政策等问题上采取了冷静、务实的态度,将部分对美出口分流至欧洲。过去12个月中,面对关税,中国对欧洲的电动车出口展现了合作的韧性。考虑到来自美国的压力,欧洲应重新评估其与中国 的长期经济联系,并加强与中国及东盟国家的贸易关系和跨境投资。中欧可以合作构建一个更加开放的贸易体系,聚焦于贸易和投资的双向流动、相互给予对方市场中的制造商和服务提供商对等待遇,以及公平分担成本和收益,包括人民币的价值(现在可以允许其对美元和欧元升值)。 (三)俄欧关系的历史纠葛 俄罗斯与欧洲,尤其是与德国之间,有着长达三四百年的历史渊源。这些复杂的历史、地理和经济意味着,假定俄乌战争结束,双方在未来几年很可能会继续强调共同的地缘政治利益。普京政府的核心诉求是保障俄罗斯西部边境的稳定,不希望乌克兰加入北约,而非对欧洲其他地区有扩张意图。德国与苏联/俄罗斯的天然气合作(作为德国技术流动的条件,以实现苏联/俄罗斯经济的现代化)可追溯至上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这种合作使德国因过度依赖俄罗斯天然气出口而变得脆弱,远超德国官员在1969年认为合理的程度,但双方的历史经济和能源联系为未来合作留下了基础。俄乌战争爆发后,俄欧关系陷入冰点,若能以各方均可接受的条件相对迅速地结束战争,将对世界有益。未来的目标应是恢复俄罗斯作为西方建设性伙伴的地位,协助乌克兰重建,并实现俄欧关系的平稳重构。中国能够且应该在帮助实现这一目标方面发挥建设性作用。 (四)欧洲未来的政治与经济走向预判 欧洲目前处于“低谷期”,未来几年可能面临更多挑战。 政治层面,民粹主义在欧洲快速崛起,德国选择党(AfD)等极右翼政党(其部分重要成员持有的观念与前纳粹党存在关联)获得了一定的民意支持。法国2027年大选极右翼候选人可能上台,德国选择党(AfD)会可能并不会在德国组建政府;马克龙政府面临国会分裂的困境,仅剩18个月的第二任期难以推行大规模改革。 经济层面,欧洲经济停滞的局面短期内难以改观,单一市场缺陷、科技竞争力下滑、能源成本高企等问题相互交织,制约了经济复苏。但欧洲可能在2028年前后迎来转机,若能加强内部协同、深化与亚洲国家的合作、推进科技与数字化转型,欧洲有望逐步走出困境,在全球格局中重新找准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