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经济风险与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格局再调整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货币研究所 地缘经济风险与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格局再调整1 一、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格局再调整 在地缘经济风险持续上升的背景下，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重构与国际贸易、投资体系的演变呈现出深度联动。一方面，地缘政治冲突、贸易保护主义和大国博弈削弱了跨境贸易环境，贸易壁垒如加征关税直接扰动了企业间的供应链合作关系，导致全球价值链中的互补性关系断裂，推动企业对供应链合作关系再布局；另一方面，国际投资流向也发生了结构性变化。FDI在技术敏感行业和关键制造环节的审查趋严，加快了部分产业的制造环节回流本土或向“友岸”阵营转移，重塑了全球生产要素的空间配置。投资限制还抑制了技术扩散与产业协同，助长了产业保护主义倾向，使全球创新体系呈现出分裂化趋势。 进一步来看，跨境资本流动格局的重塑也深刻影响了全球供应链的调整方向。随着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上升，银行跨境信贷与证券投资呈现区域重组和内部分化特征。跨境资本更倾向于流向政治稳定、制度相容的经济体，强化了同一阵营内的金融资源整合，弱化了全球范围内的统一配置功能。这一趋势不仅改变了企业融资渠道和成本，也影响了其在不同国家的供应链部署决策。尤其是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在跨境资本获取上的不确定性上升，限制了其在全球产业链中的承接能力，从而推动全球供应链进一步朝着近岸化、友岸化和多元化与本土化供应常态化的方向演变。 （一）近岸化 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深度重构的背景下，近岸化成为各国和跨国公司普遍采用的战略方向之一。近岸化是指将生产制造环节从远距离的低成本国家重新布局至本国周边或区域内地缘友好国家，以实现供应链的稳定性、安全性与响应效率的再平衡。相较于传统基于比较优势的全球最优布局模式，近岸化更强调地理邻近所带来的成本节约与风险控制能力，体现出全球产业链从全球化扩展向区域化收缩的结构性转变。 注：数据处理方法参考《全球产业链重构:回岸、近岸与友岸的趋势特点分析》（李元琨和苏庆义，2025） 全球供应链近岸化趋势的基本特征首先体现在制造与加工环节的地理重构上。以北美为例，受中美贸易摩擦、疫情冲击与供应中断事件的影响，大量制造企业开始将原本设在亚洲的产能部分迁移至墨西哥，以利用其靠近美国市场的区位优势、《美墨加三国协议》所带来的关税便利以及较低的人力成本。同样地，在欧洲，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等中东欧国家日益成为德国、法国等西欧制造商的生产外包首选，形成了以核心国家为中心、周边国家为外围的区域性制造网络。这种去远端集中向近端多点分散的布局趋势，显著提升了供应链的响应速度与抗冲击能力。 从成本结构的角度看，近岸化虽在单位生产成本上可能略高于传统外包模式，但在物流效率、库存周转、安全保障等方面形成了明显的综合成本优势。受全球公共卫生事件和地缘政治冲突频发等因素影响，全球物流普遍存在价格暴涨与运输周期延长的现象，使得原有依赖远程运输的模式遭遇瓶颈，而地理邻近所节约的时间成本成为企业重估供应链战略的关键变量。此外，近岸国家在文化、法律、制度等方面的相对兼容性，也有助于降低跨境运营的不确定性和减少制度摩擦，提升整个供应链系统的可控性和透明度。更为重要的是，近岸化趋势还在区域产业政策的推动下不断制度化，表现为多边区域协定和双边安全协议的深化，能够构建以区域内部循环为核心的产业网络。这些机制性的安排不仅有助于稳定产业配套关系，也为区域经济整合注入了新的战略动力，使产业链的地理锁定效应日益增强。 （二）友岸化 友岸外包是指美国围绕国家安全战略，将产业链供应链由中国、俄罗斯等国转移到东盟、东亚和南亚等政治同盟国家的行为。研究发现，受大国竞争和地缘政治冲突等影响，各国通 过战略盟友网络实施供应链重组。Niu等发现，中美两国正在加强通过墨西哥和越南等友好国家开展转口贸易的趋势。从贸易流向来看，美国为降低对华依赖，其进口来源逐渐由中国转向墨西哥、日本和德国等友岸国家；而中国则在自身供应链重组过程中，将部分进口转向巴西、德国和日本等新兴或传统友好经济体。出口层面，美国倾向于将贸易伙伴转向欧盟、加拿大和墨西哥等政治盟友，中国则更侧重于深化与欧盟、东盟及“全球南方”国家的经贸联系。Cerdeiro指出，这种以地缘政治为导向的友岸化趋势，正在推动全球供应链向以美国、东亚与德国为核心的多中心结构演化，但同时也可能导致企业运营成本上升、产品质量一致性下降，并对全球经济增长形成抑制效应。图2为2022年第一季度以来不同地缘政治距离国家间双边贸易的平均变化幅度。 注：数据处理方法参考《全球产业链重构:回岸、近岸与友岸的趋势特点分析》（李元琨和苏庆义，2025） 友岸外包阵营化的趋势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近距离外包的延续，更是基于全球技术主导权和标准塑造权的深层次变革，技术的垄断性和数据治理与跨国标准的协调进一步推动了友岸外包的深化和阵营化。首先，技术主导的产业链合作正在成为全球供应链重构的核心驱动力。以数字化、人工智能、半导体为代表的关键技术领域日益成为经济体间竞争的焦点，一些国家和地区通过技术封锁和管制构建起技术壁垒，推动形成了以技术标准为基础的供应链合作阵营。其次，标准主导权的竞争进一步加剧了友岸外包的阵营化趋势。技术标准不仅决定了产品的互操作性，也影响供应链的结构与弹性。在5G等关键领域，欧美通过制定高门槛标准限制非盟国市场准入，促使合作国围绕共同标准形成排他性合作网络，重塑国际竞争格局，稳固“技术阵营”内的合作关系。最后，数据治理和数据跨境流动限制进一步强化了友岸外包阵营的分化。随着全球供应链数字化程度的提升，数据作为核心要素，其跨境流动受到越 来越多的限制。 （三）多元化与本土化供应常态化 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调整还体现在企业通过供应链多元化来增强供应链的韧性，抵御地缘政治风险、贸易壁垒及突发事件对生产运营的影响。 其一，多元化供应已成为全球企业在不确定性加剧背景下的应对战略，且国产化和本地化布局成为重要的供应链重构趋势。以苹果公司实行的“中国+N”战略为例，该公司将生产线从中国转移至印度、越南等国家，并大幅增加了在印度的产能，由此减少了对单一地区的依赖，从而降低由地缘政治、贸易摩擦等因素带来的风险。这一趋势不仅局限于消费电子领域，许多全球制造业巨头在面临全球风险时，都开始以区域贸易协定等相关贸易政策为参照，调整其生产基地和供应链结构，确保全球供应链的多样化和韧性。 其二，美国、中国和法国等国家出于供应链安全、产业自主性与技术可控性等战略考量，开始推动关键产业链环节的本土布局与国产替代。以半导体领域为例，由于其在军工、通信、能源乃至数字经济中的核心作用，各国政府纷纷将半导体领域发展视作国家安全问题，由此加大政策力度。2022年美国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投入超过520亿美元，资助本土制造企业，并限制先进制程设备出口至中国。荷兰、日本等关键设备出口国在美方的施压下陆续加入对中国的技术封锁体系。同时，中国全面加快半导体等关键产业的国产化进程，强化本土企业技术突破与体系构建。欧盟亦启动了《欧洲芯片法案》，推动成员国间在研发与产能上的一体化布局。这种围绕先进制程主导权与供应链控制力的全面博弈，使得半导体产业链成为全球技术地缘化最激烈的战场之一，也标志着全球高技术产业将更多围绕政治边界而非市场效率进行组织与分布。 其三，随着多元化供应战略的普及，企业不仅在区域布局上进行调整，也在供应商选择上实现了多元化。以宁德时代为例，该公司在全球范围内布局电池生产工厂，建立了包括中国、美国和墨西哥的三地供应链，以规避潜在的地缘政治风险。通过与多个地区的供应商合作，能够有效分散风险并增强市场竞争力。与此同时，丰田公司也实施了类似的多元化供应战略，建立了中国、东南亚及北美的多地供应链，以保障其汽车生产的稳定性。这种多元化的供应策略确保了各个地区的生产能力不至于受到单一地区的影响，从而提升了企业在全球竞争中的稳定性和灵活性。 二、前景展望 （一）贸易壁垒趋于常态化和区域化 由于地理的邻近性能够带来相对安全和稳定的供应链体系，因此，区域化趋势可以看作是各国对不确定性的现实应对。具体来说，未来的全球贸易可能形成三大区域集聚：首先是以中国为中心的东南亚区域，依托中国强大的国内生产网络，形成中国中间品-东南亚终端组装的协同体系。其次是以美国为中心的北美区域，通过《美墨加三国协议》，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的产业链进一步整合。最后是欧盟，其能够凭借长期以来的一体化制度优势，持续加深成员国之间的贸易往来。 （二）区域内资本流动与资本集聚增强，跨区域流动趋于保守 在安全与战略考量不断加码的背景下，跨区域资本流动面临更严格的安全审查、合规成本和政治干预，企业和金融机构在全球资产配置上愈发谨慎，倾向于将资金投向意识形态与制度相近的区域市场。区域间的资本流动则因审查手续繁复、汇兑限制和政策不确定性而显著减少，面临持续分化甚至回流趋势。长此以往，全球资本可能形成“内部高效、外部分化”的新格局，区域内市场深度增强，而跨区协同效率显著下降。 （三）地缘回避和政策导向型跨境资本流动增加 在大国对峙加剧的背景下，中间型与中立型经济体因政治相对稳定和制度灵活，成为资本再配置的重要承接地。凭借地缘缓冲与制度灵活性，这些中间型经济体不仅能够吸引规避地缘冲突的中转投资，也有机会在全球供应链重塑中占据战略地位。与此同时，各国政府借助主权财富基金、政策银行和产业基金等政策驱动型跨境资本，在能源安全、新兴技术、基础设施等战略领域加大定向投资，强化产业链自主性，并通过安全审查防范战略资产流失，实现效率与安全的平衡。 （四）全球产业链供应链调整的主要表现为区域化和多元化 一方面，区域化重塑成为主要趋势，尽管区域化有助于提升供应链的应变能力，但也带来了更高的运营成本与跨区域协调难度，客观上推动了全球贸易壁垒和地理分割趋势的上升。另一方面，多元化布局成为企业应对地缘风险的主流选择。跨国公司加快实施“中国＋１”策略与供应链分散战略，通过将部分生产能力转移至东南亚、南亚、拉美等中间型经济体，降低对单一国家或地区的依赖。 （五）安全化导向已成为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治理的重要共识 面对高频冲击和系统性风险，供应链韧性已成为各国政府和国际机构的共同政策目标。 从关键产业的贸易壁垒政策、战略资源储备体系建设、核心技术的产业政策支持和跨境投资限制，到对数据安全、网络安全和物流安全的制度安排，全球供应链正由效率导向转向效率-安全-韧性的多目标平衡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