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合作部孙璐 2026年5月28日 摘要:美东时间2026年5月22日,凯文·沃什就任美联储主席,其政策框架以“缩表+降息”为核心,试图通过监管放松降低银行准备金需求,以缩表替代加息,为降息创造空间。然而,缩表与持续扩张的美国财政形成正面冲突:美联储减持国债与财政部大规模发债共同推升期限溢价,美债便利收益率被压缩,安全溢价持续侵蚀。 美债利率上行迅速向全球扩散。发达经济体因主权信用基本面趋同而呈现收益率同步共振,新兴市场则因融资结构、传导机制与基本面的差异而显著分化。主权债市场的投资者结构从央行主导转向杠杆非银机构,进一步放大了跨境传导的幅度与速度。 在此背景下,全球主权债定价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从“央行政策主导”转向“财政可持续性主导”,并形成自我强化的风险闭环。美债锚的松动使全球安全资产的定价基准发生不可逆漂移,投资者将不得不面对主权信用风险差异化定价的新格局,全球资产定价体系由此进入系统性重估阶段。 一、引言 伴随沃什以“收缩央行边界、回归窄口径职能”为理念接任主席,来自美联储和美国财政端的两股结构性力量将在市场中发生共振。 要理解这一共振的根源,需回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在此之前,美联储遵循“稀缺准备金”模式,资产负债表仅9000亿美元(占GDP的6%),职能清晰,充当市场的“最后贷款人”。危机之后,美联储开启量化宽松,降息至零并直接购买国债和MBS,此后十年资产负债表膨胀至4.5万亿美元。2020年疫情冲击将这一模式推向极致,2022年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一度触及9万亿美元。美联储从“最后贷款人”异化为美国国债的“第一购买人”和“最大做市商”,财政赤字通过央行购债被货币化,形成央行与财政的耦合,扭曲价格发现机制,人为压低长期利率。但自2022年起,地缘政治冲突、供应链冲击、贸易保护主义以及AI资本开支等持续推升通胀中枢,旨在应对通缩和流动性的旧框架在高债务、高利率、高通胀的新常态下弊端凸显。 沃什正是在此背景下主张一场系统性“纠偏”,通过监管放松降低银行对准备金的结构性需求,以缩表为短端降息创造空间,让美联储回归狭义职能。然而,美国财政端却仍在持续失序,财政纪律呈现结构性松弛。截至2026年5月,联邦政府债务突破39万亿美元,公众持有部分超过31万亿美元,且其占GDP比重首次在非战争时期突破100%。 2026财年净利息支出预计突破1万亿美元,较2020年增长接近三倍。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BO)预计2026财年财政赤字约达1.9万亿美元(占GDP的5.8%)。一个核心问题由此浮现:当美联储试图通过缩表切断与财政的过度耦合,而财政端仍在持续扩张时,美债市场将如何演变,由此对全球主权债券市场将产生何种影响? 二、沃什框架简析 1、“缩表+降息” 市场对沃什的政策组合可以概括为“短端降息+长端缩表”。其逻辑可理解为:美联储缩减资产负债表本身就具有紧缩效应,即缩表替代了一部分加息的功能,进而使联邦基金利率保持在比直接加息更低的位置,从而支持实体经济的短期信贷需求。据其估算,每缩减约1万亿美元的债券持仓,大约相当于为政策利率腾出约50个基点的降息空间。与此同时,缩表本身也会让长期利率更多由市场供需而非央行持有来决定,从而减少央行的直接干预。因此,“缩表”与“降息”在沃什的框架中并不矛盾,而是分别作用于短端和长端的互补工具。 2、准备金需求曲线的“左移” 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的两端结构决定了缩表的现实约束。资产端主要是国债和MBS,负债端则包括准备金、流通中货币、财政部一般账户(TGA)以及外国逆回购池等。其中,流通中货币由公众需求决定,TGA受财政政策支配,两者都难以被美联储主动压缩。真正具有操作弹性的只有准备金——它既是美联储主动调节流动性的主要渠道,也是银行体系运转的核心缓冲。传统的缩表思路遵循“供给曲线左移”逻辑,即通过减少准备金供给来缩减资产负债表。然而这种做法的代价是,当准备金从充足转向稀缺时,货币市场利率对准备金波动的敏感性显著上升,利率控制力将随之下降。 沃什的破局思路是从准备金的需求侧着手,通过监管调整来降低银行对准备金的结构性需求。这一思路的核心逻辑在于,准备金需求在很大程度上由监管环境决定,而非纯粹的市场行为。银行被各种流动性法规(如流动性覆盖率LCR、净稳定资金比率NSFR等)要求持有大量高流动性资产,而准备金作为等级最高的HQLA(优质流动性资产),成为银行趋之若鹜的“避风港”。如果能通过监管调整将准备金需求曲线整体“左移”,那么美联储就可以在维持利率稳定不失控的前提下,将资产负债表压缩到更低水平。 数据来源:美联储。 3、沃什面临的现实约束 沃什的框架在逻辑上自洽,但落地面临通胀环境、美债供需矛盾、监管政策配合以及美联储内部分歧等方面的制约。 第一,通胀环境制约降息空间。截至2026年4月,美国CPI同比上涨3.8%,核心CPI同比上涨2.8%,均高于预期。中东局势推高能源价格,AI资本开支在短期构成成本上行压力。市场已基本抹去年内降息预期,甚至开始为加息定价。 第二,缩表会加剧供需矛盾,推高美债长端利率。一方面,缩表导致美联储减持的国债回流至公开市场,叠加财政部持续发债,共同构成巨大的供给压力。另一方面,私营部门承接意愿有限,交易商的做市活动受监管、资本及盈利动机的多重约束,难以充分吸收供给;而对冲基金等价格敏感型投资者的参与,反而放大了市场波动。在此背景下,市场只能通过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来完成出清,这进一步推高了长端利率。 第三,监管政策配合存在落地阻力。沃什“通过监管放松降低准备金需求”的核心路径,需要多个监管机构的协同调整(如LCR、NSFR、SLR等规则的修改),且需经过漫长的规则制定、公众意见征询等流程。 第四,美联储内部存在难以调和的结构性分歧。理事巴尔明确反对为缩表放松银行流动性要求,警告此举将重蹈2008年覆辙。3月FOMC会议纪要显示,多名委员认为通胀风险仍在,反对将缩表与降息挂钩;而少数委员则主张更多利用资产负债表工具。多位地区联储主席立场分化,部分坚持利率为主,部分对缩表换降息持开放态度。这些分歧表明,沃什的政策组合在美联储内部缺乏共识,落地节奏将受制于持续博弈。 三、美债利率冲击的生成与全球传导 前文指出,缩表与财政扩张共同推升了美债长端利率的上行压力。这一压力并非仅源于国内供需失衡,通胀粘性、地缘冲突、AI资本开支加大短期价格压力,以及市场对沃什“缩表优先”框架的提前定价,都在不同方向上进一步放大了利率的上行压力。多重因素叠加下,2026年5月,10年期美债收益率突破4.66%,30年期美债标售得标利率定格在5.046%,为2007年以来最高水平。美债利率冲击向全球主权债市场扩散,引发跨市场共振。 1、美债长端收益率冲高 本轮美债长端收益率冲高是预期利率上移与期限溢价走阔双重驱动的结果。 借助常用的长短利率分析框架,将长端收益率拆解为中性利率、短期利率预期和期限溢价三部分,其中通胀预期和期限溢价是影响较大的两部分。首先,短期利率预期升高。截至2026年4月,美国通胀率达3.8%、核心通胀率达2.8%,均超预期。中东冲突推高能源价格,AI资本开支形成短期成本压力,市场已大幅压低年内降息预期。短期利率的预期上移抬高了长短收益率的基准水平。 其次,期限溢价走阔。期限溢价受通胀风险、财政供给及流动性补偿等因素影响。当前通胀中枢长期抬升,投资者要求更高的通胀补偿;美联储缩表预期将导致国债持仓净减少,叠加2026财年超2万亿美元的新债供给,供需缺口推高流动性溢价;联邦债务屡创新高、利息支出压力高企,财政可持续性担忧进一步推升风险补偿。综合来看,预期利率上移与期限溢价走阔共同驱动美债长端收益率走高,且期限溢价抬升具有结构性特征,即便未来短端降息,这部分溢价也较难迅速回落。 2、发达经济体的共振 长久以来,美债之所以能长期享受较低的收益率,是因为投资者因其高流动性、高安全性而愿意为其支付更高的购买价格、接受更低的回报,美债这种“隐性溢价”,即便利收益率(Convenience Yield)是其作为全球定价锚的关键。但IMF 2026年4月的《财政监测报告》指出,随着美国政府债务规模持续膨胀、国债发行量激增,这种隐性溢价正在被削弱。美债与美国内AAA企业的收益率利差,以及与十国集团(G10)主权债收益率利差均呈现收窄态势,意味着市场要求更高的回报才肯持有美债。 数据来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6年4月《财政监测报告》。 这种变化的影响并不局限于美国。发达经济体的主权信用基本面正在趋同,高债务、高赤字、高利息支出不再是美国独有的问题。2025年发达经济体整体债务占GDP达108%,其中美国123.9%、日本超200%、意大利、法国均处历史高位。美债“安全锚”的松动,全球投资者不得不对所有主权债的信用风险进行统一重估,从而引发了发达市场的同步利率共振。IMF的量化分析显示,美债供给冲击导致的1个基点利率上升,会带动外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上升0.8-0.9个基点。尤其是那些对外部融资依赖度越高的国家,受到的冲击越明显。2026年5月,英、德、法、日等发达经济体国债收益率同步突破多年高位,正是这一趋同的集中体现,市场开始要求主权债的收益率与各自的经济财政基本面相匹配。 数据来源:英为财情,大公国际整理。 3、新兴/发展中经济体的差异化传导 美债利率对新兴市场的冲击更为复杂,其根源在于三重约束:融资结构的脆弱性、传导机制的不对称性、以及基本面决定的调整能力上限。 首先,美债利率上行易导致套息交易平仓和贸易条件恶化,可能引发汇率贬值和资本外流,而新兴市场融资结构变化进一步放大了资本外流压力。IMF《全球金融稳定报告》指出,过去二十年,流入新兴市场的跨境资本中,非银行金融机构的占比翻了一倍,已达到80%左右。这类资本对全球风险情绪的变化高度敏感,全球避险情绪升温(VIX指数偏离正常值一个标准差),新兴市场会遭遇约占季度GDP 1%的债务性证券投资外流。其中,投资基金流出的敏感度大约是整体平均水平的两倍。外债负担越重、外汇储备越单薄、制度质量越弱的国家,在冲击来临时遭遇的资本外流幅度也会显著更大。 其次,美债利率上行加剧债券市场波动,新兴市场融资条件收紧,但新兴市场风险传导机制存不对称性,这将放大新兴市场在金融条件收紧环境下所受的冲击。IMF《财政监测报告》显示,全球金融条件收紧对新兴市场主权债利差的推升效应,大约是宽松环境的四倍左右。这意味着,宽松周期中新兴市场受益有限,但紧缩周期中却承受更大的冲击。美债利率上行通过利差、汇率和资本流动等渠道同时施压,使新兴市场在利率上行周期中承受更大的冲击。 最后,基本面决定调整能力。面对美债利率上行,新兴市场是否有余地进行同步加息,取决于各自的基本面条件。基本面稳健、财政纪律清晰、外储充足、通胀预期稳定的国家,仍有余地通过适度加息来稳定汇率、控制通胀预期、维持利差。外债高企、财政赤字高位、储备短缺等基本面脆弱的经济体则陷入两难:加息会抑制经济增长,并加重政府和企业部门的利息负担;不加息则面临资本持续外流、本币贬值压力加大以及主权信用溢价走阔等多重冲击。 2026年4月30日至5月22日,以4月30日为基期的六国利差变化率反映了新兴/发展中经济体在美债利率趋势性走高冲击下的分化格局:第一类是大幅收窄型,如印尼、印度、南非利差分别收窄约10.7、4.3和8.1个百分点;第二类是持续扩大型,如土耳其利差持续扩大约5个百分点;第三类是相对稳定型,如墨西哥利差微幅收窄约0.8个百分点,巴西则在走扩-放缓的波动中微幅扩大0.4个百分点。这三类对应着完全不同的传导路径和基本面逻辑。 第一,利差大幅收窄类经济体的风险传导机制可归纳为:美债收益率上行→新兴市场债券相对吸引力下降→若央行无法同步加息,本国收益率滞后→利差收窄→市场预期利差将继续收窄,资本提前撤离→汇率贬值、外储消耗、股债资金净流出。 分国别看: 印尼被迫激进加息。印尼利差从4月30日到5月22日累计收窄约10.7个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