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体环境下青少年药物滥用的新表征与治理路径

[ 摘要 ]本文基于新闻传播学与青少年发展理论的交叉视角，系统分析社交媒体环境下青少年药物滥用的新表征及其生成机制，并探讨相应的治理路径。研究发现，算法推荐机制、暗语传播方式、圈层文化互动及娱乐化表达共同重塑了药物风险的传播结构，使相关内容更具隐蔽性、情绪化与群体认同属性，传统以线下干预和事后监管为主的治理模式难以有效应对。针对上述问题，本文认为应从被动管控转向结构性预防：一是推动技术前置，将风险识别与公益干预嵌入平台算法体系 ；二是强化媒介场域中的心理支持与情绪疏导机制 ；三是构建政府、平台、学校与家庭协同参与的共治网络 ；四是通过媒介素养教育提升青少年风险识别与自我调节能力。唯有在技术、心理与制度层面形成系统化防线，才能有效回应社交媒体环境下青少年药物滥用的新挑战。 [ 关键词 ]社交媒体 ；药物滥用 ；算法传播 ；智能治理 率 97.3%[3]。2025 年发布的《青少年蓝皮书：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运用报告》显示，我国未成年人互联网普及率不断提高，目前已接近饱和状态[4]。可见，当前青少年群体的互联网普及率已处于极高水准，其行为和心理越来越容易受到网络空间的影响，社交平台成为其认知建构和行为模仿的重要空间。 近年来，青少年药物滥用（drugabuse）问题正在演变为全球性公共卫生危机。数据显示，美国每周约有 22 名年龄在 14 岁至 18 岁的青少年因非法药物使用而死亡[1]。在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也指出，部分地区出现右美沙芬口服单方制剂等药品的滥用现象，且以青少年为主，严重危害其身心健康及生命安全[2]。 有关社交媒体对药物滥用问题的影响，也是目前学界研究关注的重点。澳大利亚一研究结果表明，社交媒体与青少年学生的药物滥用之间存在显著关系[5]。该研究提示，社交媒体环境可能在青少年药物滥用行为的形成过程中发挥重要影响。陆林院士团队的研究也指出，社交媒体和加密平台正在成为依托咪酯（镇静药）等物质滥用的重要传播渠道[6]，社交媒体已成为青少年药物滥用问题不可忽视的变量。 青少年药物滥用问题的既往研究多围绕个体心理、家庭关系及社会支持等传统变量展开考察。随着社交媒体普及与算法机制的深度介入，青少年药物滥用问题逐渐呈现出媒介化和数字化的新特征。社交平台已经超越单纯的信息传播功能，成为塑造青少年认知、情绪与行为的重要场域。 从青少年媒介使用情况来看，截至 2023 年，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达 1.96 亿人，互联网普及 综上所述，社交媒体的深度嵌入使青少年药物滥用问题不再仅是个体行为偏差或家庭监管失序的结果，而逐渐演变为一种具有媒介结构特征的风险现象。算法推荐、圈层互动与文化表达方式重塑了药物信息的传播路径与风险认知，使传统以线下干预和事后监管为主的治理模式面临新的挑战。 而在社交媒体环境中，信息获取的门槛显著降低，搜索与推荐功能高度融合，信息呈现方式更具碎片化与即时性。用户即便只是出于偶然点击、短暂好奇或误触药物内容，也可能被系统记录为兴趣信号，并在后续的信息流中不断接收到相似内容的推送。此类机制并非针对某一特定群体，而是算法运行的普遍结果，即一旦某类内容被识别为药物滥用相关，便会在推荐系统中获得更频繁的曝光。 基于此，本文从媒介化视角出发，结合青少年发展理论，系统分析媒介化环境下青少年药物滥用的新表征及其生成机制，并探讨与之相适应的治理路径，以期为当前青少年药物滥用治理提供更具针对性的理论参考与实践启示。 在此过程中，算法推荐机制可能形成一种推荐循环：用户的初次接触被平台识别并强化，相似内容不断叠加呈现，使相关话题在信息流中持续可见。这种连续性与被动接收方式，使个体对某类信息的熟悉度与感知强度不断提升。对于青少年而言，即便其最初并无明确的药物使用意图，反复暴露于药物相关内容之中，也可能在无形中重塑其对风险的认知边界。 一、社交媒体环境给青少年药物滥用问题带来的挑战 因此，算法推荐机制并非直接导致行为结果，但其所产生的内容强化从客观上增加了青少年接触药物信息的频率，提高了药物风险的接触概率，从而构成数字媒介环境中不可忽视的风险因素。 1. 推荐机制提高药物风险接触概率 推荐算法是一种借助大数据分析和信息过滤机制从而将信息内容和用户进行精准匹配的技术，已被广泛应用于资讯、电商、搜索引擎、短视频等互联网平台中，算法内容推荐已占整个互联网内容分发的 70%[7]。在当前中国的内容管控下，算法并不会对药物滥用进行主动或导向性推荐，平台中大量涉及药物议题的内容，往往以科普、警示或社会新闻的形式呈现。这类内容在规范上具有正当性，平台难以进行一刀切屏蔽，但其传播过程客观上可能提升相关议题的整体可见性。所以问题并不在于算法是否直接推荐，而在于其对合规内容的分发方式可能带来的间接影响。 2. 暗语传播逃脱技术审查 互联网审查现象在世界各国普遍存在，许多国家都在以不同方式进行网上过滤、屏蔽等互联网审查活动。根据《iMAP2024 年互联网审查报告》，马来西亚、印度、越南在 2023 年7 月至 2024 年 6 月均检测到新增政府网站屏蔽行为，显示出系统性互联网过滤与审查措施的持续运行[8]。在此类监管环境下，社交媒体平台普遍通过关键词过滤、机器识别与人工复核相结合的方式，对违法及违背社会伦理的内容进行监测限制。药物滥用相关信息因涉及公共健康与安全风险，属于重点监管对象，其传播在多数平台中受到严格限制。 社交媒体环境下药物相关内容的传播逻辑与路径，与传统媒介环境存在显著差异。在传统的媒介环境中，药物相关信息通常需要通过主动搜索、定向阅读专业书籍或报刊才能获得，其获取过程不仅存在较高的时间与认知成本，且往往以明确需求为前提，普通受众在日常信息消费中较少被动接触此类内容，药物信息的传播路径相对有限。 正是在此背景下，暗语传播逐渐应运而生。所谓暗语，是指传播者通过谐音、缩写、错别字、拼音替换、符号转译等方式，对原有词汇进行编码和变形，从而在形式上规避平台的关 键词识别系统。网络暗语是年轻世代所热衷的语言表达方式，并依托青年亚文化背景迅速进入人们的生活之中[9]。这种方式并非新生事物，但在算法审查与自动化监管不断升级的环境中，其使用频率与复杂程度显著提升。 使青少年敢于袒露真实情绪；兴趣聚合机制确保群体内价值观高度契合，避免情绪表达被否定；即时互动反馈则能快速给予情感共鸣。这种点对点的精准慰藉，让青少年更易获得被理解的感受，进而弥补现实社会支持的不足。 暗语能够发挥效力源于其多重传播特性。首先，暗语具有高度的隐蔽性，其表达形式往往游走于规范语言之外，降低了被技术系统精准识别的概率，例如用“pr80”指代普瑞巴林，用“晚安”指代金刚烷胺，“优美”指代右美沙 芬[10]，“OD”（Overdose 药 物 过 量）指 代药物滥用的一种典型表现。其次，暗语具有动态更新能力，一旦某一表达方式被纳入审查范围，新的替代词汇便迅速生成，形成持续演化的语言系统。此外，暗语通常依赖语境理解，仅对特定群体“可读”，这在客观上提高了外部监管与旁观者识别其真实含义的难度。 圈层在提供归属感的同时，也具有明显的排他性与封闭性。高度凝聚的群体认同容易强化“我群”与“他群”的界限，使成员对外部信息产生防御心理，逐渐形成类似回声室的认知环境。在此过程中，群体内部的价值判断与行为规范不断被重复确认，风险信息更易获得正向回应。 在部分药物相关社群中，成员常以缓解焦虑或自我调节为名分享药物使用经验，将本应被警惕的危险行为包装为互相关怀的方式，甚至赋予“OD”等行为以“自由”“释放”等象征意义，从而弱化药物滥用的风险认知。有记者潜入相关 QQ 群发现，部分成员相互怂恿，将药物过量视为应对痛苦的手段[12]。而圈层的封闭性与排他性，让这种错误认知在群体内不断固化，难以被外部正确观念渗透。 更进一步看，这种语言编码除了单纯的“技术对抗”外，还逐渐演变为一种圈层化的交流方式。暗语作为仅为特定群体所掌握的符号系统，在客观上形成了信息壁垒，使外部群体难以介入或理解其真实含义，从而为药物滥用相关话题的隐蔽传播提供了稳定载体。 当青少年长期浸泡于此类圈层环境中，药物行为可能逐渐被内化为社群身份的一部分，个体对风险的敏感性随之下降。情绪脆弱、渴望认同的青少年在这种环境中更容易产生模仿与参与行为，圈层文化由此成为药物滥用风险持续扩散的重要社会机制。 3. 圈层文化促进情感归属 在媒介化环境中，圈层已成为理解网络社会结构的重要概念。圈层文化是青年亚文化的新技术文化形态，它突破了传统社会学的解释框架，将关系转化为由技术赋能的社会互动结构[11]。社交平台通过算法推荐与兴趣聚合机制，将具有相似经历、情绪状态与兴趣取向的个体不断吸纳至同一虚拟空间，形成特定的网络社群，例如微博超话、小红书话题区、匿名论坛、QQ 群组等。 4. 娱乐文化刺激认知偏差 药物滥用的娱乐化倾向也是近年来在青少年群体中尤为突出的媒介现象。通过挑战、冒险、亚文化等形式，媒介将药物滥用从危险行为 重 构 为 社 交 符 号，青 少 年 药 物 滥 用 相 关 行为与信息在媒介传播中被剥离风险本质，削弱了青少年对药物危害的正确认知。例如，曾在TikTok 等平台上流行的“Benadryl 挑战”鼓励青少年过量服用抗过敏药以达到致幻效果。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不止一次在推特上对这种流行趋势发出警告，但仍无法完全遏制其传播。 对正处于社会化关键阶段的青少年而言，现实生活中可能面临学业压力、家庭沟通障碍与身份认同困惑，其情绪表达与心理需求往往难以被充分理解与回应。相较之下，网络圈层更易产生情感慰藉效果，核心源于其匿名性、精准性与包容性。匿名性消解了现实身份的束缚， 内分泌系统的发育变化使其在情绪与冲动控制方面尚未完全稳定；在心理层面，青少年普遍存在自我意识强化、寻求独立与社会认同的强烈需求。从神经发育角度看，美国学者丹尼尔·罗默指出，青春期个体的认知控制系统需到成年早期才趋于成熟，这导致青少年更容易做出冲动与冒险行为[14]。这一时期的个体往往情绪波动大，极易受外部环境的刺激与模仿影响。而当青少年面临学业压力、人际矛盾、家庭冲突等现实困境时，情绪调节的需求会急剧攀升，他们既迫切需要找到缓解焦虑、平复烦躁的出口，又存在认知的不足，这就为药物滥用行为的滋生提供了心理土壤。 在中国，同样出现了类似的娱乐化趋势，将药物使用作为博取流量的噱头，甚至形成“药物梗”。与此同时，年轻群体作为亚文化的主要受众群体，二次元亚文化的传播可能会进一步推动药物滥用认知的偏差。例如，一款叫作《主播 女 孩重度依 赖（NeedyGirl Overdose）》的游戏在 B 站的系列视频的总观看次数突破千万。“Overdose”（平台常见缩写为“OD”）意为药物过量，主角“糖糖”有过量服用精神类药物、滥用药物的设定[13]，该游戏将地雷系、病娇、少女偶像等二次元标签与现实药物滥用结合，在小圈层中拥有大量粉丝，游戏里对“糖糖”心理状态与行为模式的刻画，或许会使青少年粉丝在产生情感认同的过程中，对诸如药物使用这类行为滋生好奇或形成认知偏差，甚至可能诱发模仿行为。 网络恰好利用了青少年这种迫切的情绪调节需求，成为其尝试药物的便利介质。相关研究发现，非法网上药店的泛滥与操作便捷性，使得网络成为药物滥用的重要渠道[15]。网络无须现实社交中的身份暴露，即可使青少年迅速通过搜索缓解焦虑、情绪释放、解压等关键词获取药物使用建议。同时，短视频、短图文等媒介形态让青少年无须投入大量时间调节心理，只需滑动屏幕即可获取情绪安慰类反馈—例如“我也是这样的”“嗑了就舒服了”感同身受的评论回复能立刻带来情感共鸣，相比现实中需预约、耗时、有成本的心理咨询，更易成为青少年的选择。 综上所述，媒介化环境下的青少年药物滥用呈现出的算法化、隐蔽化、圈层化与娱乐化等新表征不仅对传统治理模式构成挑战，也凸显了数字平台在风险放大过程中的关键作用。若治理思路未能及时回应媒介结构的变化，药物 滥 用风险将 在网络空间中持 续 扩 散 并 趋 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