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观澜 2016年9月29日,香港殡仪馆。 那天几乎整个香港都停了工。李嘉诚来了,李兆基来了,时任特首梁振英也来了。扶灵的八人名单,是香港回归以来最豪华的一份——那是属于“彤叔”郑裕彤的最后排场。 那一年,周大福珠宝的千足金饰牌价是每两13,380港元。铺天盖地的挽联遮住了灵堂的灯光。很少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神情复杂的中年人——那是郑家纯,彤叔的长子,二十多年前曾被父亲亲手“废掉”的接班人。他身边还站着一个更年轻的人,刚从哈佛毕业不久的郑志刚。挽联的墨迹未干,资本的秃鹫已经开始盘旋。 十年后的今天,周大福珠宝的千足金饰牌价是每两33,280港元,黄金涨了,但郑氏家族的香港四大家族王座,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新世界发展有限公司(“新世界发展”)的股价,只剩下了净资产的零头——0.13倍市净率。 从岳父手中接过两万块钱起家。1925年,广州绸缎商人郑敬诒喜得一子,取名裕彤。他与同乡周至元是挚友,两人指腹为婚,早早定下了娃娃亲。这是旧式商人的信用体系——你信我,我信你,连儿女的终身都可以当作契约的筹码。 1938年,广州时局不稳。13岁的郑裕彤辍学,揣着父亲写的一封信,跑到澳门投奔“未来岳父”周至元。他在周大福金行做最底层的后生——扫地、倒水、学炼金。金铺的学 徒期一般是四年,郑裕彤只用了不到两年就坐上了柜台。周至元发现这个年轻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能记住每一位老客户的生日、喜好,甚至家里孩子的名字。 1943年,郑裕彤迎娶周翠英,入赘周家。同年,年仅18岁的他升任金铺掌柜。这是郑氏商业版图的第一块基石:忠诚,以及比忠诚更重要的能力。 1956年,周至元做了一个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决定——将周大福全部交给女婿,而非自己的三个儿子。这不是岳父的大度。周至元精于算计:长子周树森在美国做建筑师,志不在此;次子周树堂、幼子周树荣对经营金行毫无兴趣。周家三子最终分走了古玉翡翠和沉香,各自安好。这是周氏家族传承的第一条潜规则:能者居上,不认血缘认能力。 接过周大福后,郑裕彤干了一件让全香港金行都骂他“疯了”的事——推出四条九足金。当时行业的标准是九九金,足矣。但郑裕彤偏要把标准提到极致,每两黄金的利润从400港元骤降至100港元。同行骂他“破坏行规”。结果呢?周大福的名声一夜之间响彻香江,客户踏破门槛,市场份额急剧扩张。1964年,他又跑到南非,买下一家有DeBeers钻石牌照的公司,将钻石大批引入香港。别人卖黄金的时候,他开始卖钻石;别人跟进钻石的时候,他已经去买地了。 如果说周大福是郑氏家族的“压舱石”,那新世界就是郑裕彤向世人证明自己的“王冠”。 1967年,香港发生暴动,富豪们纷纷抛售地产移民。郑裕彤反其道而行之,疯狂抄底。他与恒生银行建立了铁杆关系,在跑马地和铜锣湾建起了蓝塘别墅和香港大厦。这是典型的“鲨胆彤”风格——越是恐惧,越要贪婪。 真正让郑裕彤封神的,是“蓝烟囱”一役。1970年,郑裕彤与杨志云、冼为坚等珠宝同业凑钱,成立了新世界发展。第二年,他们盯上了尖沙咀海边那块“蓝烟囱”旧址——一块被所有人视为鸡肋的货运码头地皮。太古洋行开价1.3亿港元,这几乎是新世界全部的现金流。所有人都反对:刚成立的公司就赌上全部身家,万一楼市回调呢?郑裕彤的回答后来成了香港商界的经典语录:“我看的是二十年后的维多利亚港。” 他赢了。1982年,新世界中心及丽晶酒店在尖沙咀海滨落成,与维多利亚港对岸的中环遥相呼应,成为九龙半岛的商业心脏。如今,这块地如果重新估值,早已不是1.3亿的概念,而是近千亿。紧接着,1980年代中期,他又联手贸易发展局,在湾仔填海区建起了香港会议展览中心。1997年香港回归的交接仪式,就在那里举行。郑裕彤从一个卖金子的商人,变成了香港城市天际线的共同塑造者。 鼎盛时期的郑氏家族,风头丝毫不输给其他三大家族。李嘉诚的长实以“和记黄埔+港灯”构建了公用事业帝国,李兆基的恒基以“煤气+IFC”坐享稳定现金流,郭得胜的新鸿基以“ICC+海港城”稳坐商业地产龙头。而郑裕彤手里的牌面同样豪华——周大福珠宝贡献源源不断的零售现金,新世界发展手握维港两岸最核心的土地储备,再加上澳门娱乐和香港电灯的隐形持股,郑氏家族的商业版图几乎是四大家族中最多元、最抗周期的。 更难得的是,郑裕彤用一种近乎“家族公社”的方式完成了代际传承的布局。他让长子郑家纯坐镇新世界,长孙郑志刚主导K11的创新实验,孙女郑志雯接手瑰丽酒店,而周大福珠宝则交由郑志恒、郑志雯等人交叉管理。外人看不懂这种“三权分立”的架构,但彤叔心里清楚——他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不把篮子交给同一个人。 可惜,这套完美的架构,只适用于一个前提:所有人都沿着彤叔画好的线走,不出错,不冒进,不内耗。偏偏这两样,都出了问题。 1989年,郑裕彤64岁,干了一件让李嘉诚、李兆基都看不懂的事——宣布退休。他把新世界发展的大权交给长子郑家纯。长子是加拿大大学毕业,学的是工商管理,履历完美。关于这次交班,彤叔后来说过一句大实话:“早点交班,可以在旁边看着。有问题,还能出手。等自己不行了再交,出问题就晚了。”这句话后来被证明是神预言。 郑家纯继承了他父亲的胆略,却没继承他父亲的时运。刚一上台,就连番出击——扩建香港展览中心看起来风光无限,但更激进的是,他开始涉足父亲一直回避的领域:收购亚洲电视。1989年,他与林百欣联手,各持47%股权入主亚视。当时的香港电视市场是TVB一家独大,亚视常年亏损。郑家纯认为可以用新世界的资金为亚视输血,通过“地产+传媒”的模式复制默多克的传奇。结果,亚视成了无底洞。更要命的是,同期香港楼市遭遇回调。新世界发展的负债率急剧攀升,股价暴跌。 郑裕彤只忍了一年。1990年,他宣布复出。复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售大量非核心业务,断臂求生。他还亲自给银行打电话安抚情绪,当时的港英政府也配合着调整了土地供应节奏——这是老钱与旧秩序之间的默契,一场系统性的维稳。这是郑氏家族传承史上最惨烈的一课:激进可以,但不要在大环境逆风时激进。从那时起,郑家纯被边缘化了二十多年。直到2012年郑裕彤第二次退休,这个长子才重新回到权力的牌桌上。 彤叔的外号叫“鲨胆彤”,但他还有一个并不广为人知的身份:澳门“赌王”何鸿燊背后的隐形人。郑裕彤持有澳娱5%的股份。虽然股份不多,但在何鸿燊垄断澳门博彩业的时代,5%意味着每年数亿港元的分红。2002年澳门博彩权开放后,郑裕彤又通过周大福参与竞投博彩牌照,虽然没有成功,但他对澳门的布局从未停止。他还渗透进了香港的公用事业——香港中华煤气、香港电灯,这些“印钞机”级别的资产,背后都有周大福企业的身影。只不过比起李嘉诚的高调,彤叔更像个闷声发大财的狙击手。真正的“金手指”,不一定长在最显眼的那只手上。 2011年12月15日,周大福珠宝在港交所挂牌上市,代码1929.HK,1929年也是周大福 创立的年份。这是郑裕彤人生中最后一次大动作。他将自己私人持有数十年的珠宝帝国推向资本市场,“浮面”财富一夜之间暴增至千亿港元。那一年,他86岁。李嘉诚、李兆基、郭氏兄弟都来捧场,香港四大家族同框的画面,定格于此。 上市招股书中,周大福披露的数据令市场震惊:这家珠宝商的年营业额超过400亿港元,净利润63亿港元。更重要的是,它的商业模式极度保守:90%以上的门店是直营,几乎没有加盟商坏账风险。但这更像一场迟到的成人礼。周大福的上市,本质上是一代创业元老的最后套现窗口,也是郑裕彤向资本市场交出“家底”的最后仪式。上市后不到一年,彤叔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淡出了公众视野。 2016年,这名千亿帝国的缔造者离开。 彤叔走后,郑氏家族开始走下坡路。而这条下坡路,恰恰始于第三代接手的那些年。 如果说其他三大家族在传承中也有波折,但至少守住了基本盘——李嘉诚的长和系依然稳健派息,李兆基的恒基仍有源源不断的煤气收入,郭氏的新鸿基依旧是香港商业地产的定海神针。唯独郑氏家族,在郑裕彤去世后的十年里,资产回报率持续走低,负债率持续攀升,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第三代对“资本效率”的理解,和他们的爷爷完全不同。 彤叔去世后,郑氏家族进入了“三人共治”的微妙格局:郑家纯以新世界主席身份坐镇中军,郑志刚主导K11和创新业务,周大福珠宝则由郑志恒、郑志雯等第三代分管。表面上分工明确,实际上暗流涌动。 第三代接班人郑志刚,哈佛毕业,曾在瑞银做投行,是标准的“华尔街+常春藤”精英。他主导的K11购物艺术中心,将博物馆零售概念引入商业地产,一度被视作传统商场升级的范本。他还提出了一个庞大的“大湾区”野心:在2024年前,K11要在内地9个城市落地29个项目。问题是,所有这一切都需要钱——而且是海量的钱。 最典型的,就是“11 SKIES”项目。这个位于香港国际机场航天城的综合体,总投资高达200亿港元,目标是打造成亚洲最大的娱乐购物中心。但根据与香港机管局的协议,从2027年起,无论项目是否盈利,新世界都必须支付一笔“保证租金”,每年现金流出惊人。如果说老彤叔的玩法是“买地—盖楼—收租—慢慢还贷”,那么郑志刚的玩法更像是“借钱—扩张—讲故事—再借钱”。当利率处于零附近时,这套玩法无懈可击。但当美联储将利率加到5%以上,风向就变了。 让我们翻开新世界的财务报表,看看这风向究竟变得有多快。 2025年末,新世界发展总资产3,645.94亿元,总负债1,852.30亿元,资产负债率50.81%。这个负债率在地产行业中不算特别离谱,但真正的危机藏在负债结构里。 先看现金。2023年末,新世界账面现金及现金等价物还有458.18亿元;到2024年末,骤降至226.32亿元,一年间减少了一半以上;再到2025年末,进一步跌至174.44亿元。两年半时间,现金“蒸发”超过280亿元。而同一时期,短期借贷及长期借贷当期到期部分,从455.04亿元压缩至73.69亿元——看似债务压力减轻了,但这是通过“借新还旧”把短债拉成长债换来的,债务总额并没有实质性下降。 再来看经营质量。2025财年全年,新世界营业总收入仅241.40亿元,较2023财年的830.34亿元暴跌超过70%。更触目惊心的是净利润:2025财年归属普通股东净亏损149.76亿元,而2019财年这个数字还是盈利158.37亿元。短短六年,从盈利巅峰到巨亏深渊。 毛利率也在塌陷。2025财年营业成本140.01亿元,占收入的58%;而2023财年营业成本643.28亿元,占比77%。毛利率虽然从23%回升到42%,但这主要是因为收入结构中高毛利的物业销售占比变化,并非经营效率的真正改善。利息支出从2022财年的22.76亿元飙升 到2025财年的47.27亿元,翻了一倍多,直接吞噬了本就脆弱的利润。 这就是为什么资本市场对新世界的信用债越来越警惕。 2025年5月,新世界宣布4只永续债延迟派息,总金额高达34亿美元。这四只债券的条款允许延期付息,但市场不这么看——延迟派息被视为现金枯竭的信号。消息公布后,新世界股价单日暴跌15%,债券价格跌至面值的60%以下,收益率飙升至15%以上。 截至2026年5月,新世界存续美元债约80亿美元,平均票息6.5%,但二级市场交易收益率普遍在12%-18%之间。这意味着,债券投资人认为新世界的违约风险极高。 更让债券持有人焦虑的是现金流。2025财年,新世界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103.92亿元,看似不错,但主要靠“营运资本变动”74.88亿元撑起来的——说白了,就是在拖供应商的款。真正反映造血能力的指标是“净利润+折旧摊销-营运资本变动”:2025财年这个数字是-60.92亿元,连续两年为负。 投新世界债的投资人现在最关心两件事:一是净债务约1,224亿元,而期末账面现金仅约174亿元,流动性缺口显著;二是“11 SKIES”项目能否与机管局达成重组协议,否则2027年起每年数十亿的保证租金将彻底压垮现金流。 数据来源:WIND、胜遇研究团队整理 新世界的股票投资者日子更不好过。截至2026年5月26日,新世界股价报收8.5港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