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中国小微经营者调查的实证发现

中国小微经营者调查课题组* 自 2020 年第三季度起,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北京大学企业大数据研究中心与蚂蚁集团研究院、网商银行连续 23 个季度通过支付宝线上调研平台,对使用支付宝扫码收款服务的活跃小微经营者开展问卷调研,形成"中国小微经营者调查"(OSOME, Online Survey of Micro-and-small Enterprises)，截止目前共计回收小微有效答卷近 25 万份。 各季度样本在基本特征上保持高度一致1。按照注册性质和小微经营者规模划分，工商注册的个体户和未工商注册的个体户分别占四成左右，公司制企业近一成。就行业分布而言，绝大部分的小微经营者集中在服务业，少量在制造业和建筑业及农林牧渔业。就受访小微经营者的分布特征而言，其所在地主要集中在东部、中部地区。超六成的小微经营者是 80 后、90 后，八成以上有高中及以上学历。样本所覆盖的小微经营者多以“糊口型”为主，即面向周边生活圈的居民服务业。小微经营者运营形式和营收来源以线下为主，以自雇或雇员人数较少（0-4 人）为主体。 “中国小微经营者调查”填补了既往小微企业调查以工商注册企业为主的研究空白,是目前聚焦小微经营者的权威调研报告之一。调查内容涵盖小微经营者基本信息、疫情恢复情况、经营状况、融资情况及未来预期等五大方面,为市场主体、学术界、政策制定者及社会公众了解小微经营者生存状况提供了数据支持。调查覆盖了大量个体经营户，关注到了我国市场主体中的毛细血管。基于 2020 年三季度至 2026 年一季度“中国小微经营者调查”数据的实证分析，本文总结了小微经营者的十大特征。 *课题组成员： 张晓波、孔涛、王冉冉、承子珺、陈秋惠、孙秀丽、杨笑寒、向勖、权盈月、马文利、刘硕；李振华、王芳、谢专 特征一：小微经营者群体是宏观经济的“毛细血管”又是“春江水暖”的先知者 从小微经营者的经营表现可以看出，这一群体是与宏观经济同命运共呼吸的“毛细血管”。图1展示了2020年四季度到2026年一季度，中国小微经营者的营业收入与现金流维持情况。其中，小微的平均季度营业收入在10到15万元间，营业收入最高值出现在2023年四季度，达到14.7万元，而最低值则为受疫情和季节双重影响的2023年一季度季度，商户平均营业收入为10.2万元。现金流方面，小微经营者现金流维持时长于疫情期间在2.4到3个月之间震荡，其低谷出现在受疫情冲击最严重的2022年四季度。受益于包括数字普惠金融政策在内的支持，小微经营者的现金流水平在近两年得到了改善。从2023年四季度开始，小微经营者的现金流维持时长持续增加，2024年三季度到2025年三季度的五个季度中，有四个季度的现金流达到3个月，此后保持在2.8个月左右。 调查期间，小微经营者经营表现的净利润率基本在5%上下浮动（图2），其最高点出现在2021二季度为6.0%，最低点则出现在受疫情影响最严重的2022年四季度，仅为0.2%。在后疫情时代，小微经营者的盈利状况仍显乏力。自2024 年二季度以来，除2024年四季度经营利润率出现小幅提振至5.1%外，其余季度小微经营者净利润率均在5.0%以下。 小微经营者营业收入、净利润率和现金流维持时长等核心指标的动态变化，一方面反映了中国小微经营者在微观层面上的实际经营状况，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小微经营者与中国宏观经济发展状况的紧密关联。OSOME调研所录得的小微经营者季度净利润率与统计局采购经理人指数（PMI）显示出较高的相关性。如图2所示，统计局PMI的平均值也在2022年四季度达到最低，仅为46.2。统计局PMI在2023年一季度回升至高点，之后则回落至略高于50荣枯线的水平。小微经营者的季度净利润率同样在2022年四季度跌至最低点，在2023年一季度和二季度回升至疫情后的高点，自2024年二季度之后则回落至净利润率低于5%的水平，这与统计局PMI的走势高度一致。 此外，通过回归分析发现，小微经营者的净利润率及成本指数与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显示出较显著的负相关性，而与城镇失业率指标也显示出显著负相关性（表1）。现金流维持时长，作为小微经营者的经营状态另一项重要核心指标，也表现出与成本指数如CPI和城镇失业率指标较为显著的相关性。2由此可见，小微经营者的经营状态与宏观经济的运行情况息息相关。 小微经营者与宏观经济的密切联系还体现在这一群体对宏观环境高度敏感。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作为对小微经营者持续观察的一个重要维度，OSOME通过收集小微经营者对终端需求、营业收入、运营成本及用工规模的预期，形成小微经营者对未来经营预期的综合指标，即小微信心指数。类似PMI指数，小微信心指高于50表示乐观占主导，低于则意味着悲观预期占比更高。小微信心指数在疫情期间，录得的最高点为52.7（2021年四季度），最低点为47.6（2021年一季度）；疫情之后，从2023年一季度的48.0迅速上升至2023年二季度的52.6；自2023年四季度开始，在50荣枯线附近震荡，近期低点出现在2025年一季度的48.9（图3）。 可以看出，小微经营者既是社会经济的毛细血管，也是宏观经济的风向标。小微信心指数与统计局PMI具有较显著的相关性，且其分项指数市场需求和营业收入与PMI的相关性也较为显著（图3）；而小微信心指数的运营成本与消费指数CPI和PPI具有显著的负相关性；小微信心指数和实际表现指数与城镇失业率指标均呈现显著的负相关性（表2）。 自2024年四季度起，OSOME的调研范围进一步扩展并覆盖小微对若干主要宏观经济指标的预期。总体而言，小微经营者对宏观经济的看法总体偏谨慎，并在对经济增长的预期方面尤为明显。比如，小微对下一年GDP增速的预期始终在2.6%–3.4%之间波动（图4），持续低于“5%左右”的政策目标。其次，尽管受到2024年9月经济刺激政策出台及2025年以来股市表现积极的带动，小微经营者对股票市场（如上证综指）的预期尽管曾出现过明显回升（图4），但该乐观情绪并未有效传导至其他宏观经济指标，也未对其自身经营预期产生实质提振。这一现象反映出，资本市场所呈现的复苏信号并没有充分转化为广大小微经营者对实体经济的普遍信心，预期改善仍停留在金融层面，未能渗透至实体经济的微观末梢。此外，调查中有30%–40%的小微受访者在回答预期问题时选择“不确定”，这一比例凸显了微观层面存在显著的信心不足与不确定性情绪，预期改善的基础仍需巩固。 同时，小微经营者对CPI及其自身产品或服务价格的预期，均自2024年三季度起进入负区间，通缩预期已持续约一年。这一微观层面的感知显著领先于宏观数据：其预期转负比CPI数据实际出现负增长（2025年2月）提前了1–2个季度，凸显出小微经营者预期作为宏观经济“晴雨表”的重要先导价值。小微经营者对工资的平均预期也呈现下降趋势；其对原材料价格的预期则保持在正区间，但在经济整体价格下行的压力下，其预期增幅有所收窄（图5）。 更进一步，小微经营者表现出的通缩和不确定性预期已经形成并已影响到其经营、扩张等重要决策。以2026年一季度调查为例，如图6所示，对自身经营预期偏乐观的小微经营者中，有30.8%表示计划在下季度停止经营生意而去寻求 一份工作，但在预期悲观的经营者中这一比例达到38.8%。在计划继续经营生意的受访者中，预期乐观中有27.4%计划扩大经营规模，而持悲观预期者中仅有12.4%表示计划扩张。不确定性的预期同样影响着微观主体的决策：对预期持“不确定”态度的小微经营者，甚至比持悲观通缩预期者更可能缩减雇员规模、停止经营。这反映出当经营者感觉经济前景不明时，难以通过采取经营调整等措施来应对不确定性，其经营决策也趋向保守。 特征二：小微扮演生产者与消费者的双重角色，经历叠加冲击 小微经营者兼具“生产者”与“消费者”的双重身份，其经济行为在收入与支出两端均受外部环境变化影响，在宏观经济环境或疫情的冲击下，这一群体往往同时经历经营性收入下降和家庭消费收缩的双重压力，其福祉受损程度显著高于非小微经营者。这一现象揭示出小微群体在经济波动中的高脆弱性与风险叠加效应。 OSOME数据显示，在疫情及宏观波动阶段，小微经营者普遍出现经营收入下滑与家庭消费支出减少的同步趋势，与非小微群体相比，小微家庭的消费降幅更大，恢复速度更慢。由于经营收入直接决定家庭现金流，小微经营者在收入受限时往往通过削减家庭支出来维持经营运转。小微群体更倾向于压缩非必要消费、延后大额支出等方式来应对不确定性，形成明显的“消费自限效应”。从2020年疫情爆发初期，小微经营者经营者家庭消费支出已开始小幅收缩，至2022年初出现大幅下滑，较非小微经营者家庭消费收缩提前且幅度更大，直到2023年三季度才重新开始缓增（图7）。 当小微经营收入减少、成本等压力上升时，现金流趋紧，家庭支出压缩与资金调配困难进一步抑制了经营扩张意愿，使得小微经营者在复苏阶段表现出更为谨慎，形成“风险共振”效应。作为消费者的小微家庭的消费下滑又削弱了市场需求，形成“生产端萎缩—消费端收缩”的负向循环，放大了外部冲击对小微主体的 影响。可见，小微经营者的双重身份使其在经济冲击中面临经营端与生活端风险的双向传导。这一群体不仅是经济体系中最活跃的市场主体，也是最容易在外部冲击中承受双重损失的群体，其行为调整对消费、就业与经济恢复具有重要的反馈机制。 特征三：小微持续经历数字化转型 疫情对中小微企业的负面冲击是否加速了其数字化转型，以及这种效应是否具有持续性，在发展中经济体的语境下仍鲜有实证探讨。现有研究多聚焦于冲击发生后的即时效应（数月之内），而对其中长期持续性的讨论则受制于数据而相对匮乏。因此，深入探究中国中小微企业在疫情后的数字化进程，不仅能为“效应是否持续”这一关键问题提供新的经验证据，亦能为理解长期数字化资源配置与效率提升提供一般性启示。比如，Conget al.(2024)使用中国工商企业注册数据和文本分析、机器学习的方法来识别电子商务转型，发现在2020年1月全国范围防控开始后，新建企业的进入呈现出“V”形模式：在剧烈而短暂的衰退后快速复苏，而从事电子商务的新建企业进入则经历相对较小的下降并更快地反弹。同时，对于在2019年及之前已经成立的在位企业，研究发现疫情冲击下，在位企业从非电子商务变更为电子商务类经营活动所受到的负面影响也更轻微。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有线上销售的小微经营者的动态变化。如图8所示，自OSOME开展以来这一比例呈现整体上升趋势，从2020年第三季度的45.1%，持续上升到2026年一季度的50.7%，并在2025年一季度最高值达到56.7%。综合五年来看，对于线上销售，小微经历了疫情前期的适应期、疫情中期的下滑期、疫情后期的快速增长期，直至疫情后的稳步增长和缓慢下滑期。此间，在疫情前期（2020年三季度至2021年二季度），这一指标基本维持不变或缓增，但在随后的2021年三季度至2022年一季度，可能由于封控政策和疫情的影响，这一指标呈现持续下降趋势，共下降4.8个百分点。在疫情后期（2022年整年及2023年一季度），小微线上销售比例大幅增长，共提升10.7个百分点，意味着小微将线上销售作为应对疫情和封控影响的重要手段。随着2023年第一季度疫情结束，这一指标进入波动增长和过去一年来缓降的状态，后者或与平台销售竞争愈发激烈有关。除线上经营以外，OSOME结果还显示，疫情冲击后小微经营者（包括未注册个体工商户）在更快地采用电子商务及其他数字化转型，包括线上经营、远程办公、引入电子信息化系统等。 在AI使用方面（图9），小微经营者与雇员对AI的认知度均超过70%，且小微经营者AI技术的了解相比于去年一季度提升了近14%。在关注度方面，小微经营者（40.2%）高于雇员（33.7%），体现出其对新技术的敏锐性。两个群体中，雇员在个人生活场景的AI使用的比例达到75.3%，高于小微经营者（64.4%） （图10）。在使用成本上，免费模式占据主流，65%的雇员用户和超40%的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