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观专题 宏观经济深度研究 外部冲击与中国韧性 2026年4月15日 程实,博士(852) 2206 8049shi.cheng@icbc.com.cn 当前,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谈判进展偏缓,布伦特原油价格在此前一度跌破100美元/桶后再度回升并突破该关口,市场对于外部能源冲击沿产业链向全行业扩散的担忧持续升温。在此背景下,本文基于中国35个工业行业的月度数据,构建以布伦特原油月均价格同比变化为外生冲击、以行业间滞后回归为传导权重的产业网络模型,并通过逆矩阵方法测算各行业所承受的总冲击程度。结果显示,冲击的落点高度集中于上游能源与化工链条,煤炭开采、石油加工和燃气供应的总冲击分别达到3.74、1.99和1.57,而装备制造、电子仪器及轻工消费等中下游链条的总冲击均值仅为0.30至0.35。进一步结合实证结果可以看到,油价冲击在中国经济中的传导呈现出两条并行逻辑。一是成本扩散逻辑,即上游能源与化工链条承受正向冲击并沿产业链逐级向外传导。二是冲击再分配逻辑,即中游关键节点通过负向传导对冲部分成本压力,使冲击在不同产业之间重新分布。两种机制共同作用,形成一种非对称响应结构,这也是理解中国在外部能源冲击下表现出较强韧性的关键所在,并为政策推进提供了清晰的逻辑线索。 徐婕,博士(852) 2683 3777jessica.xu@icbci.com 相关研究: 4/14/2026:《转势之机:中国物价运行的模式转换》 3/24/2026:《 金 融 赋 能 消 费 与 香 港 角色》 3/19/2026:《地缘政治风险与货币政策路径——2026年3月美联储议息会议点评》 3/16/2026:《全球经济秩序变化的底层逻辑》 从直接冲击到网络传导的方法框架。考虑到油价冲击不仅通过成本渠道直接作用于各行业,还会沿产业链逐级扩散,单一行业视角可能难以全面反映其真实影响,因此本文采用基于产业网络的冲击传导分析框架,对油价冲击进行结构性分解。本文的识别框架大致分为三步。 3/6/2026:《破局开新,蓄势致远——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解读》 第一步,先估计油价冲击对各行业的直接暴露。具体而言,基于35个工业行业的PPI同比数据,分别回归各行业价格变化对布伦特原油月均价同比变化的敏感度,从而得到行业层面的直接冲击系数,用以刻画不同部门对外部能源冲击的初始暴露程度。第二步,识别行业之间的传导关系。做法是利用行业价格的滞后项构建回归,在控制油价滞后项的基础上,考察一个行业上期价格变化对另一个行业当期价格变化的边际影响,据此形成行业间的有向加权网络。第三步,在直接冲击向量和行业传导矩阵的基础上,通过逆矩阵方法对多轮传导效应进行累积,得到各行业在油价冲击下的总暴露度。基准模型下,本文对网络权重施加符号约束,仅保留显著的正向传导边,以刻画外部冲击沿产业链扩散的主路径。与此同时,本文也单独构建负向传导网络,作为补充比较,用以识别产业体系内部可能存在的替代效应、缓冲机制与结构性再分配。这一框架兼顾了直接效应、滞后传导和网络乘数三个维度,从而更完整地呈现油价冲击在产业体系中的分布结构与扩散路径。 2/25/2026:《生产与生活之间:服务业扩能提质的逻辑》 2/12/2026:《美国经济四重风险》 2/9/2026:《结构性货币政策的传导与边界》 2/4/2026:《区间有序、路径难测——混沌演化视角下的人民币汇率再探索》 2/2/2026:《全球生产网络与绕不开的中国——“经纬之间纵横其链”中国价值链系列研究之三》 1/30/2026:《分位数视角下的美元指数走势》 能源结构与产业体系约束冲击入口。油价冲击之所以在许多经济体中迅速扩散,一个关键前提是石油在一次能源消费中占比较高,意味着外部油价变化很容易通过交通、发电、工业燃料和化工原料多渠道进入经济体系。但中国的差异,并不仅仅来自能源结构本身,更来自其产业体系的完整性与内部调节能力。煤炭在中国能源体系中仍占据更高比重,石油虽重要,却并非唯一支柱。这意味着,外部油价上行会显著推升与油气直接相关的行业成本,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将整个能源体系同步推入高弹性上升状态。同时,中国拥有较为完整的产业链结构,使冲击在进入体系后,可以通过不同部门之间的再配置与替代进行内部消化,而不是沿单一渠道被动扩散。换言之,油价对中国的冲击是真实的,但其进入宏观价格体系的通道相对更窄、扩散速度相对更慢、全局乘数相对更低。 1/29/2026:《独立性承压下的货币政策路径——2026年1月美联储议息会议点评》 1/26/2026:《以历史主动精神应对混沌演化——变局世界与潜能中国系列研究之二》 1/22/2026:《人工智能重塑劳动力市场的理论认知》 1/14/2026:《从银价波动看“变乱交织、动荡加剧”》 1/7/2026:《价值链攀升的中国坐标——“经纬之间纵横其链”中国价值链系列研究之二》 在控制油价直接影响后,以行业间传导网络计算的总冲击程度排序显示,受影响最显著的行业高度集中在能源与化工链条,上游特征非常鲜明。煤炭开采和 洗选业以总冲击3.74排在首位,其中直接敏感度仅为0.49,其余部分均来自产业网络的层层传导,网络放大倍数高达7.6倍。石油、煤炭及其他燃料加工业位居第二(1.99),燃气生产和供应业位居第三(1.57),随后是化学原料及化学制品制造业(1.32)、黑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1.29)和非金属矿物制品业(1.09)。值得注意的是,石油和天然气开采业虽然直接敏感度最高(0.70,R²高达0.91),但其总冲击排名仅居第七(1.01),网络放大倍数仅1.4倍,说明该行业作为冲击的入口角色突出,却并非产业链中的传导枢纽。这一排序说明,油价冲击最先推升的是与能源开采、燃料加工和高耗能原材料最紧密相关的部门,而冲击并没有立刻等比例地传导至所有制造业和消费行业。 资料来源:Bloomberg、Wind以及工银国际计算 正向传导中的成本扩散逻辑。从产业链维度看,煤电公用链三个行业的总冲击均值高达2.07,在所有链条中排名第一,亦高于石油化工链(1.03)。这个看似矛盾的结果恰恰说明了煤电体系的缓冲机制。煤炭价格在受到油价冲击时当然会被带动上行,但其上行逻辑与原油不同,涨幅通常更缓,供给调节能力更强,国内政策工具介入也更直接。这使得中国能源体系能够在面对国际油价快速抬升时,通过煤电体系承接部分能源压力,将原本可能集中压向全产业链的高弹性油价冲击,部分转化为更可控、更平缓的内部成本变化。正因如此,电力、热力的生产和供应业虽然受到影响,但总冲击(0.90)显著低于最上游的煤炭开采(3.74)和石油加工(1.99)环节,尽管其直接敏感度仅为0.04,但总冲击达到0.90,说明其承压更多来自网络传导而非油价本身。这表明,煤电体系 证券研究 不能消除冲击,却可以在网络扩散中将外部冲击转换为更加平滑的内部成本梯度。 产业分层是结构缓冲的直接结果。位于上游的能源和原材料行业,对油价变化高度敏感,承担了更大比例的价格扰动。位于中游的装备制造、电子仪器和部分轻工行业,受到的影响明显较弱。位于下游的部分消费与高端制造行业则表现出更强韧性。具体从链条层面来看,装备制造链总冲击均值仅0.33,电子仪器链仅0.35,轻工消费链仅0.30,与石油化工链(1.03)和煤电公用链(2.07)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分层并非偶然。当油价上行推升石油链和部分高耗油行业成本时,部分并不高度依赖油品、在内部替代与网络扩散过程中表现出更强韧性的行业,会在相对意义上呈现更强稳定性。文教、工美、体育和娱乐用品制造业的总冲击接近于零(0.007),其直接敏感度甚至为负值(-0.025),医药制造业(0.26)和仪器仪表制造业(0.29)的直接敏感度同样接近于零。这些行业在冲击中并非完全不受影响,而是在网络扩散过程中承受的净冲击更为有限。 资料来源:Bloomberg、Wind以及工银国际计算 负向传导中的冲击再分配逻辑。在正向成本传导之外,负向传导网络揭示了油价冲击在产业体系内部的再分配路径。从图示结构看,负向传导并非零散分布,而是围绕少数关键节点形成具有方向性的扩散结构,其中有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电力、热力的生产和供应业以及部分中游加工行业,构成了负向传导枢纽。 首先,这些行业呈现出明显的单点扩散特征。其负向边连接多个下游或平行行业,形成类似扇形的辐射结构。例如,有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不仅与装备制造链中的多个行业形成连接,还延伸至部分消费品制造环节;电力、热力的生产和供应业则通过成本传导的间接路径,对多个中游行业形成缓冲。这意味着,在油价冲击进入体系后,并非所有路径都沿着上游、中游、下游的单向放大链条展开,而是在部分关键节点发生方向性调整,使冲击在网络中被重新分配。 这一结构背后的经济机制具有明确的行业特征。首先,这些负向传导节点普遍处于能源替代或成本重组的中枢位置。以电力、热力的生产和供应业为例,其能源结构以煤炭为主,在油价上行阶段并不会等比例承压,反而在相对价格变化中形成对部分行业的成本缓冲。而有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则更多依赖电力等要素,其成本函数对原油的直接敏感度较低,在网络扩散过程中能够部分对冲输入性冲击。其次,这些行业往往处于产业链中游,具备上游承接、下游再分配的功能。一方面它们接收来自上游的价格信号,另一方面,又通过加工、转化或再定价,将冲击以不同形式传导至下游,从而改变原有的成本分布结构。 从结果上看,负向传导并不意味着行业绝对受益,而是表现为相对成本压力的缓解与利润空间的边际改善。例如,文教、工美、体育和娱乐用品制造业,其总冲击接近于零,且直接敏感度为负;而医药制造业和仪器仪表制造业同样表现出低暴露特征,其直接敏感度接近于零,整体冲击主要来自有限的网络传导。这些行业普遍具备能源依赖度较低、成本结构分散以及需求相对稳定的特征,在网络传导过程中能够通过替代投入、需求支撑或价格调整,对冲部分上游冲击。 资料来源:Bloomberg、Wind以及工银国际计算 结构韧性同时也蕴含着修复契机。基于实证结果,油价冲击在中国更多体现为局部承压、影响可控。外部能源价格上行,会压缩部分上游及中游行业利润并推升局部价格,但在能源替代能力、成本吸收能力以及政策调节机制共同作用下,冲击难以迅速演化为系统性通胀压力。中国经济的结构韧性,体现在产业体系内部存在大量缓冲节点与再分配机制,使冲击在不同部门之间被分散和重构,而非简单叠加。从宏观层面看,一方面,能源与石油化工相关链条率先承压,但终端消费与高端制造所受冲击相对可控,整体仍具备较强承压能力与政策空间。另一方面,外部冲击也为价格体系修复提供了外部推动,在当前由低位运行向温和回升的阶段,上游价格的适度回升有助于改善企业盈利、修复名义增长,并带动产业链价格预期回暖。 当然,这种韧性并非没有边界。油价冲击的传导网络仍然广泛存在,石油、化工、燃气、电力、纺织、装备制造等行业之间形成复杂关联。一旦外部油价大幅、持续、超预期上升,且叠加全球运输成本上行、地缘政治扰动和国内需求修复加快,局部冲击仍可能向更广泛行业扩散。中国的优势在于,这一扩散过程存在较多缓冲与调节,因此真正需要关注的,可能是冲击在产业体系内的扩散路径。基于模型结果,可以将行业划分为三类梯队。第一类是高敏感行业(总冲击≥1.0),这些行业处于油价冲击的最前线,价格弹性高,景气变化快。第二类是中等敏感行业(总冲击0.3—1.0),这些行业更多体现为间接受冲击,受上游成本与内部传导共同影响。第三类是低敏感或相对稳定行业(总冲击<0.3),这些行业所承受的总冲击较低,更能体现中国制造体系内部的稳定器作用。 在此基础上,将上述三类行业的分层结构与成本扩散和冲击再分配两条传导逻辑相结合,为政策应对提供更具针对性的框架。一方面,基于行业暴露度差异实施更具针对性的对冲措施。对于煤炭开采、石油加工、燃气供应及化工原料等高敏感行业,可通过阶段性成本缓释工具与价格传导调节机制,避免冲击对企业现金流和利润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