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风暴下中立国瑞士的生存博弈

2025年8月26日 国际合作部赵红静 本文以瑞士为案例，探讨美国高关税政策对小型发达出口导向型经济体的影响。美国以美瑞贸易逆差与汇率分歧为由，对瑞士加征39%的关税，系目前发达国家中的最高税率。该政策不仅引发瑞士金融市场震荡，更削弱其商品出口与竞争力，进而拖累就业和经济增长，对钟表、精密机械等支柱产业造成系统性冲击，加之“黄金关税”乌龙事件一度动摇瑞士的全球黄金精炼中心地位，凸显其出口导向型经济体的外部脆弱性。为应对冲击，瑞士正推行失业补偿、减免商业成本及扩大对美投资等多层次策略。然而，在后续对美谈判中，瑞士筹码有限，最具战略性的手段或在于增加对美军购，其近期对F-35战机订单的态度松动已反映这一倾向。展望未来，瑞士除需应对短期压力外，更需直面中立国政策定位、瑞士制造根基与产业链安全以及经济结构转型等深层次挑战。 一、美国对瑞士征收发达国家最高关税 当地时间2025年8月7日，美国对瑞士产品加征39%关税的政策正式生效，标志着两国经贸关系进入紧张阶段。7月3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令，确定了对多个贸易伙伴征收的“对等关税”税率，具体税率从10%至41%不等，行政令附件未列明国家则统一适用10%的税率。截至8月初美国对贸易伙伴的本轮关税调整，税率大致呈三档分布：盟友国、顺差国或商品贸易逆差较小的国家多适用10%的税率；与美国达成协议的贸易伙伴多适用15%～20%；与美国尚未达成协议或谈判受阻的伙伴则面临25%～50%的高税率。在此框架下，瑞士税率被大幅上调至39%，较4月初的31%进一步提高，远高于欧盟（15%）、英国（10%）等经济体，成为美国关税体系中税率最高的发达国家。 这一结果远超瑞士政府预期。此前，瑞士已在谈判中提出多项让步，包括削减农产品（如柑橘类水果、坚果和贝类）关税、简化美国医疗器械审批流程等，预计关税可维持在10%左右。为应对关税不降反升危机，瑞士联邦主席卡琳·凯勒-祖特尔和副主席居伊·帕姆兰于8月6日紧急赴美谈判，但未达成新协议。瑞士联邦委员会随后表示，将继续坚定致力于通过磋商解决争端，推动税率尽快下调。 数据来源：美国白宫官网、公开资料整理 二、美瑞经贸关系现状及贸易争端核心分歧 瑞士与美国长期以来保持着紧密的经贸往来。美国是瑞士最重要的商品出口市场之一，约占其商品出口总额的18%。2024年，美瑞双边贸易额达888亿美元，其中瑞士对美国出口634亿美元。受黄金进口激增影响，美国对瑞士的商品贸易逆差同比大幅增长56.3%，达到379.1亿美元；进入2025年，在药品和黄金进口持续走强推动下，逆差规模进一步扩大，已逼近480亿美元。瑞士的优势产业，如医药、黄金、精密机械、钟表、巧克力和奶酪等，构成了对美出口的主体。医药产品占瑞士对美出口额的一半，2024年罗氏和诺华等药企对美出口额达350亿美元。2025年以来，受美国关税政策不确定性与全球地缘冲突影响，投资者避险需求推升黄金进口，使其占瑞士对美出口的比重高达三分之二。此外，广泛应用于美国汽车、计算机和航空等领域的精密机械，2024年对美出口约120亿美元，其中手表出口逾50亿美元。在投资方面，瑞士是美国第六大外国直接投资来源国（2023年），累计投资额超3500亿美元，直接创造约40万个就业岗位。 美瑞贸易争端的核心集中于持续扩大的贸易逆差与汇率政策。美方长期批评瑞士在出口强劲的情况下有意压低瑞士法郎汇率以增强竞争力。早在特朗普第一任期，瑞士就被美列为“货币操纵国”；2025年6月，美国财政部进一步将瑞士 列入“不公平经济和货币行为监控国家”名单。瑞士则从三方面予以反驳：第一，尽管商品贸易存在逆差，但服务贸易实为顺差；第二，商品贸易逆差源于公平的市场竞争和实践，瑞士自2024年1月1日起已单方面取消全部工业品关税，超过99%的美国工业品可零关税进入瑞士；第三，双方在逆差统计方式上存在根本差异。瑞士强调，商品贸易逆差中约三分之二来自黄金贸易，而瑞士本土并不产黄金，实际承担的是全球黄金精炼与中转角色，将伦敦（全球最大的黄金现货交易市场之一）标准金条加工为纽约市场（全球最大的黄金期货交易市场）适用规格，部分黄金甚至源自美国出口的原矿或低纯度金，经加工后复运回美国。该类转口加工贸易虽推高账面逆差，但瑞士实际获利有限，美方逆差被显著高估。 数据来源：美国商务部、大公国际整理 三、高关税对瑞士出口导向型经济的影响分析 作为高度开放的小型发达经济体，瑞士对外贸依赖显著。尽管国内人口仅约900万，市场体量有限，但其经济总量位居全球前列（2024年GDP为9349亿美元），人均GDP长期领先，并拥有成熟的服务业主导结构和高度国际化的产业体系，机械制造、化工、医药、高档钟表与食品加工是其核心支柱产业。然而，瑞士经济深度融入全球贸易体系，出口占GDP比重超过三分之二，对外依存度很大。瑞银（UBS）数据显示，瑞士收入中一半来自对外贸易。美国39%的关税政策对其构成多层面冲击，凸显出口导向型经济体的外部脆弱性。 首先，金融市场出现短期震荡。关税消息公布后，瑞士法郎对美元汇率应声下跌0.4%；8月4日，瑞士市场指数（SMI）下跌1.8%，跌至4月以来最低水平。苏黎世保险、瑞银和罗氏等权重股领跌，反映市场对关税政策持续影响的担忧。 其次，商品出口与竞争力明显受挫，拖累就业与经济增速。高关税严重抑制 瑞士对美出口，而美国对欧盟、日本和英国等主要竞争对手征收较低税率，进一步削弱瑞士产品价格竞争力。出口萎缩预计将导致关键行业裁员，短期岗位减少，若企业因此外迁生产基地，劳动力市场将面临进一步压力。据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经济学家估算，受此影响瑞士可能损失7500至1.5万个就业岗位。多家国际机构预测，关税政策可能导致瑞士中期GDP下降约0.6%；若未来关税扩展至药品领域，降幅可能扩大至1%～2%。 再者，支柱行业面临系统性压力。钟表业作为瑞士传统优势产业，在美国最大出口市场遭遇高关税，叠加全球需求疲软、原材料成本上升和瑞士法郎走强，行业利润被严重挤压。受“瑞士制造”（Swiss Made）原产地规则（60%的本土制造比例）限制，天梭（Tissot）和Oris等中端品牌难以通过外包削减成本，而劳力士（Rolex）和百达翡丽（Patek Philippe）等高端品牌虽可凭借品牌溢价部分转嫁成本，但在美国需求回落的背景下仍面临长期风险。巧克力、奶酪等中小企业主导行业因成本急剧上涨陷入生存危机。制药业虽暂未纳入39%关税清单，但特朗普已威胁后续可能对医药产品征收超过250%的关税，并已致函17家大型药企施压降低美国药价，显示关税已成为美方医疗定价政策的博弈工具。 此外，黄金加工贸易一度遭遇政策不确定性冲击。瑞士作为全球最重要的黄金精炼中心，年加工黄金约占全球总产量的70%。7月31日，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文件显示，一公斤和100盎司金条将被纳入对瑞士39%的征税范围，引发市场恐慌，导致伦敦-瑞士-纽约的全球黄金供应链一度中断，纽约金价飙升至每盎司3534美元历史高位，多家瑞士精炼厂暂停对美发货。尽管特朗普于8月11日澄清黄金免征关税，市场情绪逐步平复，但这一事件暴露出瑞士在全球黄金精炼产业的主导地位对美国政策高度敏感，企业仍呼吁美国政府提供更清晰稳定的长期政策指引。 四、瑞士的应对措施、谈判筹码及未来挑战 为应对美国高关税带来的经济冲击，瑞士政府与企业正采取多层次的应对策略。短期内，政府持续强化“部分失业”补偿机制，将补贴期限从12个月延长至18个月，以帮助企业维持就业、灵活应对订单下滑。同时，通过严格执行《商业成本减免法》，控制企业行政与合规负担，提升本土营商吸引力。企业则积极采取市场化措施，包括尝试提高对美产品售价、追加在美投资以换取关税豁免，或将部分产能转移至关税更优惠的国家。早在2025年4月，瑞士政府便倡议国内企业四年内对美新增投资超过1500亿美元。诺华与罗氏等龙头企业已积极响应，分别承诺五年内在美投入230亿与500亿美元，用于扩大生产与研发体系。 然而，在对美谈判中，瑞士的博弈筹码仍较有限。其市场规模较小，难以实施对等报复，使得谈判成为更现实的选择。尽管瑞士已对美国工业品实施零关税，并持续扩大投资规模，但这些举措对改变美国立场的作用仍然有限。目前，瑞士最具战略性的筹码或在国防领域。2021年涉F-35战机采购（耗资60亿瑞士法郎）的公投仅以50.1%的微弱优势通过，而近期成本较预期增加10亿瑞士法郎的消息使订单面临更多国内质疑，瑞士多个党派的政客建议取消与美国的该项订单。为在贸易谈判中争取主动，瑞士国防部长于8月10日表态称，愿考虑向美国订购新武器装备，以换取关税上的让步。 展望未来，瑞士除应对短期关税压力外，还需直面三项深层次结构性挑战：其一，中立国定位遭遇重大考验。本轮关税争端不仅带来经济冲击，更引发国内对中立模式可持续性的广泛讨论。在大国博弈加剧、保护主义兴起的国际环境中，是否应调整延续百年的中立立场，成为瑞士必须面对的国家身份认同与战略议题。与此同时，国内加强与欧盟关系的呼声日益高涨。德国联邦议院副议长奥米德·努里普尔于8月17日更以瑞美关税冲突为由，公开建议瑞士加入欧盟。尽管全面入盟在短期内可能性较低，深化与欧盟的双边协作、在保持传统中立的同时提升集体议价能力，已成为务实选择。其二，瑞士制造业根基与产业链安全面临潜在冲击。若美瑞谈判长期陷入僵局，高关税可能迫使机械、钟表、化工制药等关键出口行业加速调整全球生产布局和市场策略，甚至推动产业外迁。这一趋势不仅可能导致“瑞士制造”产业标准的空心化，还会引发技术外流与就业流失，对国家长期产业竞争力构成威胁。其三，经济结构转型需求愈发紧迫。此次争端凸显瑞士对单一市场的过度依赖，倒逼其推进市场多元化和动力结构转型。为降低对传统出口优势行业的路径依赖，瑞士亟须加快培育新增长极，聚焦人工智能、绿 色科技与生物技术等前沿领域，推动经济实现由依赖外部市场向内生创新驱动转型。瑞士的案例深刻揭示了小型发达出口导向型经济体在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背景下的系统性风险，其应对策略与困境为同类经济体提供了重要借鉴，警示各国需重新评估外部依赖与内部韧性的平衡之道。 报告声明 本报告分析及建议所依据的信息均来源于公开资料，本公司对这些信息的准确性和完整性不作任何保证，也不保证所依据的信息和建议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我们已力求报告内容的客观、公正，但文中的观点、结论和建议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投资者依据本报告提供的信息进行证券投资所造成的一切后果，本公司概不负责。 本报告版权仅为本公司所有，未经书面许可，任何机构和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翻版、复制和发布。如引用、刊发，需注明出处为大公国际，且不得对本报告进行有悖原意的引用、删节和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