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您觉得,相对于现在的中国宏观经济以及资本市场,国家需要进行一些政策上的干预吗?如果有的话,现在做的政策干预是对的吗?是足够的吗? 洪灏:这个问题就比较大了。 我相信做A股做了很多年的朋友,你很快认识到,A股就是一个交易型的市场,尤其在2024年,表现得尤为特别。 两波行情,如果你抓住了就抓住了,没抓住了,你可能今年就白干了。 这主要还是因为,我们整个市场这么多年,从2011年到现在接近15年,整个市场摊薄的每一股的盈利基本上维持在同一个水平,它没有改变。 我们也知道,估 值的变化,是通过央行的流 动性的释放、财政部的财政 赤字的表述等等,通过这一些去影响大家对于每股盈利估值的变化。比 如 你 认 为 有 戏 了 , 你 给 个2 0倍 的 盈 利 , 你 觉 得 没 戏 了 , 你 就 给1 0倍 的盈利。这10倍和20倍之 间的 差, 它就 是一 倍的 波动 ,为 各位 的投 资组 合产 生一 个投资的回报。所以 这么 多年 以来 ,我 们觉 得, 对于A股的 投资 来说 ,它 主要还是对于政策的预期。 问:那这个时候,国家是不是应该出台一些财政扩张的政策来增加需求? 您觉得需要吗?以及,现在做的是合适的、足够的吗? 洪灏:这就是我们对于政策的预期了。 因为这个预期,将会改变我们对于A股的估值。 我们看整个经济里头的结构,经济里有三张表——中央的表、地方的表,还有私人部门的表。 地方政府的问题我相信大家也很清楚, 这 也 是 为 什 么 我 们 最 近 出 台 了 一 个12万 亿 的 地 方 政 府 的 化 债 计 划 , 帮 助地方政府化解一些债务的负担。 但是有一张表是一直没有动的,就是中央政府的表。 中央政府的表,负债率40%,上面有很多非常好的国有资产,但是这张表它的杠杆率,一直维持在一个非常低的水平。 如果经济要重新启动,必然要靠中央政府扩表来实现。 这 就 是 为 什 么,我 们 到 了 今 年 这 个 阶 段 , 我 们 对 于 财政 赤 字 的 表 述 特 别 期待。 就是因为这个表述意味着,经济里最漂亮的那张表开始扩张。 这个时候,如果 这张表扩张的话,它很有可 能帮助我们整个市场走出低 迷的状态。 问:我稍微有点困惑,您说中央政府有资源、有能力进行扩张,但是扩到哪去呢? 洪灏:大家都知道,大家负债累累,因此不能够加杠杆,但是很明显,中央政府的表是可以加的。 那么与其去做基建,我们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现金流量的问题。 现在的支出,不仅仅是要去做基建,或者说某一些行业的扩大产能,因为我们在这一些方面已经做得非常极致了。 我们的产能,比如说我们的太阳能光板的产能,已经足够供应全世界了,两倍、三倍甚至更多, 电动车的产能也是一样,比现在我们国内的销量要多出两三倍左右。 这一些都告诉我们,如果我们继续像以前那样,进行一个粗放型的投资,把这些钱投到基建、投到产能的扩张, 它的边际回报一定是非常低的,甚至可能是负的。 反而用这些钱去帮助家庭、帮助地方政府去解决现金流,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可能明年还会有一些别的,比如说可以出一些特别国债,去帮助房地产烂尾楼的回收, 可以通过社保以及税收,帮助个人家庭的现金流的问题。 这些都需要钱,这代表着一种跟以前不一样的思路。 一直来说,我们老说我们中国消费不行,其实这个问题可以反过来看。中国消费的不行,恰恰是我们制造业非常强盛的一个镜像。 问:过去地方政府债务的很重要的来源,本质上是想增加投资。有两个方法去缓解他这个问题。一个是他能再借到一笔钱,他能把这个局面搞下去;另外一种,是不是其实还是有一种约束力,需要地方政府适当制约自己扩表的冲动?洪灏:整个刺激的反馈系统要重新设计, 究竟是以GDP增速为首,还是说以改善民生为首,还是以其他的一些目标为首?巴菲特说过,你告诉我这个系统里它的激励机制是什么,我就可以告诉你这个系统的结果。刚才我们讨论的就是,地方政府会过度地借债、过度地扩张,这个需要时间。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希望2025年所有东西都要水落石出,地方政府化债解决等等;但是各位可以看一下,我们最近出台的这一些化债政策,它都是几年的,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进行逐步化债,所以,它并不是一个短期的问题。毕竟我们积累了这么多年,我们也积累了一个非常强的制造业,非常强的基建。我们现在去中国的农村一看,比海外你去过的任何农村都要好,非常非常漂亮。但是在积累了这么多硬基础的同时,我们也积累了很多负债,积累很多其他方方面面的问题。那所以我相信,现在开始正视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问:过去几年房地产的价格、成交量出现持续的下跌,最近,这个市场是不是也在发生一些变化? 洪灏:新政之后、放开限购之后,核心一线城市,像北京、上海,好像出现了一些反弹,但是后来,最近这几周又冷却下去了。如果你的解决方案里,负债的主体不发生改变,那么这个解决方案它必然只有一个暂时的效果,可能一两个星期、三四个星期,反弹一下,最后又归于平淡。 同时我们在2024年看到的就是,房地产市场的一个新的现象——今年二手房的交易占了整个房地产交易一半甚至更多。这体现了不同的买家对于房地产市场的反应,一个就是说,二手房没有烂尾楼的问题,另一个,二手房没有价格的控制,所以二手房价格下的比一手房要快很多。你看统计数字,它的价格走势并不能反映现在我们房地产市场遇到的挑战。问:如果得出房地产市场已经见底或者已经回暖的结论,是不是现在还是有点乐观了?洪灏:我觉得过于乐观了。很多人拿房子的销量来说,2021年的时候我们卖了18万亿人民币的房子,今年我们卖了7万亿,下降了60%甚至更多。根据海外的经验,下降了这么多之后,基本上房地产市场就见底了。但是以前,新房占90%的成交,但是,今年二手房的存货开始释放出来,它一定会对价格产生巨大的压力的,这不可避免。 问:外部环境方面,现在的背景是国际上的贸易保护,应对可能也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你加我也加; 另外一种就是突出奇招,你加我减。你觉得哪一种政策更好? 我们每个月产生的经常性账户的盈余,都等于欧洲一个中等发达国家的全年GDP,这是非常惊人的。 我们中国的贸易盈余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大概在1万多亿美元左右,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见过的。 所以我觉得,人家闭关锁国,我们去打开,毕竟我们进口的东西相对于我们出口的东西是有限的。而且我们更多需要的是原材料、矿物、能源、高端半导体以及其他的一些无形资产、高科技的进口。问:但是很多人会认为这样中国吃亏了,你觉得吃亏了吗?洪灏:人民获得了好处就好。中国16万亿美元商品的出口里,我们高附加值的商品出口大概是11万亿,这是非常惊人的。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我们已经是一个高端制造国。在上一轮2018年的贸易战里,我们惊奇地发现,中国的出口都是半导体、机床这些东西,但是进口,从美国买的都是大豆、牛肉、玉米这种农产品,还有一些石油。大家都惊呆了,我们中国才是高端制造业大国。所以,对于我们出口的影响,毕竟我们建设了一些产能,它主要还是满足于海外的需求。如果关税降到零,我并不觉得对于我们的出口会有很大的影响。相反我相信,对于我们整个国际社会地位的抬升,很可能是一个非常正面的推动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