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与国际贸易: 从效率革命到范式重构

毛日昇 内容摘要:人工智能(AI)正在从一般性数字工具演进为具有通用技术属性的新型基础设施,并通过重塑信息搜寻、标准匹配、质量识别、合同执行、信用评估、风险控制和远程交付等关键环节,系统性改变国际贸易的组织方式、价值分配和治理逻辑。首先,AI通过预测、识别、自动化与智能匹配等机制降低物流、通关、合规和融资成本,提升传统货物贸易效率,并增强中小企业参与国际贸易的能力,从而改善贸易包容性;其次,生成式AI通过知识编码、任务拆分和质量可验证化,显著提升法律、金融、医疗、教育等专业服务的跨境可交付性,推动服务贸易发生范式革命;再次,AI的发展并非单向外生技术冲击,而是高度依赖数据、硬件、云服务、知识和人才等要素的跨境流动,贸易开放因此构成AI扩散和升级的重要制度基础;最后,模型即服务、数据跨境流动、算法合规、知识产权归属和高风险AI监管等新问题,正在冲击既有GATT、GATS和TRIPS框架,推动国际贸易规则加快调整。我国应将AI纳入贸易强国建设和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整体战略,通过推进智能制造、智慧口岸、可数字交付服务出口、平台型服务业态培育和国际规则参与,促进对外贸易由成本优势驱动转向效率优势、创新优势和制度优势驱动,实现对外贸易高质量发展。 关键词:人工智能国际贸易服务贸易数字贸易贸易规则重构 DOI:10.14114/j.cnki.itrade.2026.04.007 当前,人工智能(AI)正在从一种广义的数字工具演进为具有通用技术属性的新型基础设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到全球经济和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与以往的信息技术相比,生成式AI大模型的扩散不仅改变了企业内部的生产和管理方式,更直接改变了跨境交易中的信息获取、合同履行、质量识别、信用评估和远程交付等核心环节。讨论AI与国际贸易的关系,不能仅仅把AI理解为一种提升效率的软件,而应将其视为可能重构全球贸易组织方式、价值分配和治理方式的系统性力量。AI不仅是生产力的倍增器,更是国际贸易规则、模式和参与者的根本性重塑者。AI在国际贸易领域的影响力正经历一场深刻的演变,逐步从一个降本增效的后台优化工具,演变为一个创造价值的前台赋能引擎。随着以大型语言模型(LLM)为代表的生成式AI的爆发式增长,AI的能力边界已迅速扩展到复杂的认知任务。这使得法律咨询、医疗诊断、会计审计、教育培训等高附加值的专业服务,得以突破传统上对物理存在和面对面信任的依赖,实现无摩擦的跨境交付。这种转变所蕴含的经济体量和潜力是惊人的。WTO(2025)的模拟数据显示,到2040年AI有望推动全球贸易总额增长34%至37%。在所有分项中,增长最迅猛的领域是可数字交付的服务,预计增长高达42%。AI的进步在重塑国际贸易,而国际贸易的开放性也反过来决定了AI技术本身的发展速度、扩散广度和包容性。 本文尝试在充分回顾国内外相关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把成本效率、包容性贸易增长、专业服务贸易可贸易性、贸易开放与AI技术扩散、数字贸易规则变迁纳入一个多层次的分析框架,并深入挖掘相关数据和案例,分析AI与国际贸易的最新互动作用。 一、文献综述与分析框架 (一)AI与国际贸易关系在国外研究的主要进展 国外学者对AI与国际贸易之间关系的研究,大体形成了三条相互关联的主线。第一条主线把AI视为影响贸易成本与组织方式的通用目的技术。Goldfarbetal.(2018)指出,AI的核心经济含义在于降低 预 测 和 信 息 处 理 成 本,并 通 过 知 识 外 部 性 改 变 比 较 优 势 形 成 机 制。Brynjolfssonetal.(2023)利用企业层面数据研究表明,生成式AI能够显著提升知识劳动生产率,这为其压缩跨境沟通、检索、翻译、文书处理和客户服务成本提供了微观基础。WTO(2025)则进一步把AI对贸易的影响作用概括为:降低搜寻成本、协调成本与合规成本,增强供应链韧性,并扩大一部分知识密集型服务的跨境可交付性。第二条主线聚焦AI与数字贸易、服务贸易和全球价值链的互动。LópezGonzálezetal.(2018)围绕数字连接、数据流动和数字政策开放度展开讨论,认为数据跨境流动、云服务和数字基础设施是AI红利能否转化为贸易扩张的关键条件。Jones(2023)强调,AI已不只是企业层面的技术变量,而正在重塑贸易政策议程,尤其是数据流动、源代码保护、竞争政策和安全例外之间的边界。Pengetal.(2024)则从国际经济法角度指出,AI相关商品、服务、数据与模型接口的跨境流动,正在冲击既有GATT / GATS分类框架和市场准入逻辑。第三条主线是治理与规则研究,主要围绕欧盟AI法、数字市场法、数据保护制度以及区域数字贸易协定展开。总体来看,国外研究已从单纯讨论AI效率增益转向同时关注AI分配效应、制度约束与监管外溢,但经济学、法学与公共政策研究之间仍存在明显的分割。 (二)AI与国际贸易关系的国内研究进展 国内相关研 究 近 几 年 明 显 升 温。第 一 类 研 究 聚 焦AI的 一 般 治 理 逻 辑 与 风 险 范 式。贾 开 等(2017)较早从技术逻辑、风险挑战与公共政策选择三个层面讨论AI治理;陈小平(2021)从技术条件、风险分析和创新模式升级切入,强调不能把AI简单理解为单一效率工具;薛澜等(2024)进一步提出分类监管、敏捷治理与政策工具箱思路。围绕全球层面的制度竞争和秩序调整,韩永辉等(2023)讨论AI冲击下全球经济治理的秩序重构,部彦君等(2023)关注到AI对国际权力结构的重塑效应,桂畅旎(2024)则提出应以治理机制复合体回应全球AI治理碎片化问题。这些国内文献的共同特点,是把AI放在国家治理、全球治理和技术风险治理的交叉点上考察,为后续讨论AI如何进入贸易规则体系提供了理论前提。 第二类研究关注AI对国际贸易规模、结构和价值链位置的影响。田云华等(2020)较早讨论AI技术变革对国际贸易的总体作用,指出其通过改善匹配效率、优化资源配置和改变企业组织方式而影响贸易流量。吕越等(2020)把AI与中国企业参与全球价值链分工联系起来,强调智能化能力对于企业进入更高附加值环节的重要意义。姚亭亭等(2024)利用StanfordAI指数考察AI对数字服务出口的影响,认为AI对服务贸易的促进并不只是平台扩张,而是通过提升知识密集型服务的可数字交付性来实现。与此相关的研究还考察了AI在跨境供应链协同、海关监管、国际贸易“单一窗口” 、贸易融资、跨境电商平台和智能客服中的具体场景,显示国内研究正在从宏观判断走向机制 识别与制度应用并重,但不少成果仍偏重政策倡议或案例描述,对不同贸易环节之间内在逻辑联系的挖掘并不系统全面。 第三类研究集中于数字贸易规则、国际规制与贸易场景下的AI治理。殷敏(2024)的研究虽然以数字贸易规制为中心,但其关于交易主体平台化、交易对象数据化和交易方式技术化的分析,为理解AI如何嵌入国际贸易规制提供了重要法理框架。戴艺晗(2023)从国际贸易法视角讨论AI规制,指出既有多边贸易法在数据、安全、责任和市场准入方面面临适配压力。沈伟等(2023)强调,在数字经济与数字博弈叠加背景下,AI国际法治理的核心难题在于如何平衡主权、安全与统一数字空间。严驰(2024)基于新加坡数字经济协定讨论中国AI治理的制度构想。周念利等(2025)则将贸易协定中的相关安排概括为“贸易面向型”AI规则,系统梳理了技术向善、数字市场竞争、个人信息保护、技术非强制性转让、技术合作和技术壁垒剔除等六类规则。相较于国外研究,国内相关研究在主权、安全、发展与规则竞争等维度上的讨论更为敏感细致,但在经济机制层面常常与贸易实证研究分离,尚未形成一个把货物贸易、服务贸易与规则重构贯通起来的整体分析框架。 现有国内外研究已经为本文提供了重要基础,但仍有几点值得进一步推进。其一,国外研究长于机制识别和规则分析,国内研究长于治理语境与政策阐释,二者之间尚缺少贯通货物贸易、服务贸易与规则变迁的综合解释框架。其二,国内研究对服务贸易的讨论虽明显增多,但对服务为何因AI而变得更可贸易这一底层机制阐释仍不充分。其三,关于贸易开放如何反向支撑AI扩散,特别是硬件、中间品、云服务、数据与技能跨境流动如何构成AI发展的基础条件,现有研究关注不多,容易形成AI单向决定贸易的叙事。基于此,本文尝试在充分吸收相关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构建“成本压缩—贸易包容性提升—可贸易性提升—反向支撑—规则重构”的多层分析框架,把效率、包容性、可贸易性、互动性与规则变迁纳入同一分析框架(见表1) 。 二、AI对传统货物贸易的影响 国际贸易的基础是比较优势,比较优势的来源是要素禀赋和成本。AI对于传统贸易的赋能,核心就是作为一种强大的预测和优化工具,系统性地压缩国际贸易的各类成本,提升效率,显著降低各类企业参与国际贸易的门槛,展现出强大的普惠潜力,重新塑造企业的比较优势,促进贸易的包容性增长。 首先,AI作为效率工具,显著降低了贸易供应链的不确定性并提升了物流效率。AI通过其强大的数据处理、模式识别和预测能力,将传统依赖经验和静态规则的贸易运营,转变为依赖实时数据和动态优化的智能流程。全球供应链是国际贸易的物理载体,其复杂性、脆弱性和高成本是长期痛点。AI的应用正将其从被动响应的物流管理升级为主动预测的供应链科学。AI算法通过分析历史销售、市场趋势甚至天气和地缘政治数据,能实现更精准的需求预测。这使得企业能最大限度地减少过剩库存和缺货损失。在物流执行层面,AI在路径规划上实现了精算级优化。作为全球航运巨头,马士基广泛应用AI进行需求预测和航线优化。其AI系统能实时分析天气、洋流、港口拥堵、燃油价格甚至地缘政治风险,为旗下庞大的船队规划最佳航线,显著降低燃油消耗和碳排放。马士基还利用数字孪生技术,在虚拟空间中模拟港口运营,测试不同情景,如罢工、极端天气、港口容量接近饱和下的调度方案。此外,AI驱动的预测性维护能通过分析传感器数据,在设备发生故障前预测维护需求,将代价高昂的船舶停航时间降至最低。 其次,AI作为效率工具,显著提升了贸易的便利化水平和通关效率。关税和非关税壁垒(尤其是烦琐的合规文件)是贸易中最主要的交易成本之一。AI正在通过自动化和风险评估,赋能WTO《贸易便利化协定》的实施。ADPortsGroup旗下的Maqta技术集团开发了由AI驱动的贸易和物流平台,该平台的颠覆性在于其强大的数据整合能力,它整合了海运、空运、陆运、监管、金融和经济区等20多个数据源,实现了贸易流程的无纸化。AI应用的结果令人惊叹,该平台处理了超过1. 76亿次数字交易,使贸易商所需提交的文件减少了90%,处理时间缩短了50%至90%。DPWorld的AI工具则展示了AI在海关具体业务中的精细化应用:通过认知文件处理技术,自动从发票、提单等非结构化贸易文件中提取数据,并与海关申报数据进行比对,发现估价异常;利用自然语言处理,协助贸易商和海关人员根据产品描述,在庞杂的协调制度(HS)目录中确定正确的编码;利用预测模型分析历史数据,主动识别高风险货物,使海关检查力量从普遍撒网转向精准布控;24小时的AI聊天机器人为贸易商提供申报状态、检验预订和HS分类的即时查询服务。 再次,AI作为普惠引擎,显著降低了中小企业的贸易门槛和参与国际贸易的比较优势,提升了贸易的包容性。AI的快速发展提供了缩小数字鸿沟的全新机会。中小企业往往缺乏专业的法务和合规团队。AI正在将这些昂贵的专业知识普惠化。语言是贸易最古老的障碍之一,OECD(2022)引用了一项关于eBay的经典研究,当平台引入AI机器翻译后,美国对使用西班牙语的拉丁美洲国家的出口量激增了17. 5%。德国邮政敦豪的MyGTS平台允许中小企业自助查询各国的贸易法规和预估关税、保险、运费等落地成本,这在过去是只有大型企业才能负担得起的专业咨询服务。中小企业难以触达全球客户,AI通过个性化推荐和市场分析,为它们提供了精准的数字出海工具。作为全球最大的B2B平台之一,阿里巴巴的核心就是利用AI为中小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