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谜的地理学：GeoGuessr 中的符号景观与地域拟像

猜谜的地理学：GeoGuessr中的符号景观与地域拟像 刘宇昂 （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北京100102） 摘要：GeoGuessr是一款基于真实街景地图的地理推理游戏，玩家需通过观察随机街景中的环境线索推断其地理位置。作为互联网时代地理媒介与游戏化实践结合的典型产物，该游戏构建了一套独特的地理认知体系——其依托的街景符号既是现实景观的数字化投射，又在结构性的筛选和重组中成为玩家理解“地域”这一概念的核心载体。文章以城市类型学、景观符号学和“拟像”理论为框架，以网络民族志的形式对GeoGuessr网络社区“Plonk It”中的指南文本进行分类研究，聚焦于地理媒介中的符号生产与地图学批判。研究发现，该游戏中的符号可归纳为“Meta要素”“形象标识”“地域表征”与“自然氛围”等，通过标签化阐述和重复性构建等生产机制，在一定程度上简单化、固定化了地域文化的复杂性。从批判地图学的角度，地理媒介将真实的地理空间转译为具有“虚伪主体性”的符号景观，构成鲍德里亚式的自我指涉的拟像，这种间离的拟像最终导向数字时代“有限的地理学”。综上，该过程不仅揭示出数字地理媒介对地域场所的再现与重构机制，以及作为“客观空间再现”的地图背后的意识形态与叙事偏向，也为虚拟空间中拟像的生产传播等相关研究提供了实证参考。 关键词：地理媒介；街景地图；GeoGuessr；符号；拟像；批判地图学 文章编号：1001-5221（2026）07-1334-12 中图分类号：K901文献标志码：ADOI：10.13284/j.cnki.rddl.20250765 传统二维地图的空间阅读方式——以街景采集车为主体，通过图片拼接手段形成近似“人视角”的三维空间效果，进而使地图拓展出更多的可读性、空间细节和沉浸感。 街景地图是一种实景地图服务，由装载全景相 机 的 街 景 车 采 集 数 据 ， 使 用 基 于 位 置 服 务（Location Based Services）的定位技术，通过计算机合成、拼接等处理，为用户提供城市、街道或其他环境的全景图像。谷歌公司于2007-05-29推出“谷歌街景”（Street View）服务，作为对“谷歌地图”（Google Maps）空中卫星图像的补充①。与安装在城市中的千万摄像头不同，街景地图的图像既非实时又无法定期更新；与社交媒体上无数个人分享照片不同，街景地图并不试图突出审美价值，甚至图像分辨率被刻意降低（斯科特·麦夸尔，2019）。与上述局限相对的是，作为一种地理媒介（Geomedia），街景地图提供了一种有别于 作为街景地图的衍生产品，GeoGuessr由瑞典IT顾 问 安 东·瓦 伦 （Anton Wallén） 于2013年 创建，最初作为Chrome浏览器的性能测试项目，后凭借独特的玩法吸引了大量爱好者，甚至发展出了网络社群和电竞生态。其游戏机制是通过分析谷歌街景中的周边环境，来猜测自己在地球上的位置，猜测点距离真实位置越近得分越高②。在最具代表性的“竞技”模式中，双方玩家需要在倒计时结束前猜测同一处街景，其中猜测距离更近的 玩家获胜，双方得分的差值将计算作为减分扣除，直至一方分数降至0。可看出，其核心魅力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真实街景带来的沉浸感和每一个场景的不可预测性——玩家仿佛被随机置入世界某个角落的一对陌生人，亟需通过各种知识和经验来判断自身所处的位置。 伸，并为符号景观的生产传播等相关研究提供实证参考。 1选择性投射——GeoGuessr中的符号生产 本研究框架如图1所示。通过参与式观察深入GeoGuessr游戏实践，以Plonk it指南文本为田野对象：在内容分析层面，基于城市类型学与景观符号学框架，对指南文本中的线索词条进行归类与词频统计；在理论阐释层面，引入“拟像”理论与批判地图学视角，对符号生产机制的文化逻辑与媒介哲学意涵进行批判性分析。 尽管GeoGuessr提供了新颖的沉浸式地理推理体验，但其所依托的街景图像本质上是一种网络媒介产物。21世纪以来，互联网在世界范围内实现了爆发式增长，该时期的媒介地理研究大多将人当作信息化的主体，视所谓“赛博空间”为现实地理的补充（魏宗财等，2008），指出信息网络对城市居民出行的部分替代作用（甄峰等，2009）。随着网络媒介的持续发展，其触角延伸至社会生活中的各个方面（晋培育等，2010；韦祎等，2024；师浩辰，2025）。目前学界对地理媒介的评价整体较为正面，认为其对构建场所记忆、地方感和空间媒介传播方面具有积极作用（刘沛林，2020；梁璐等，2022；左晓闪等，2025；孙云龙等，2026）。与之相对的，批判地图学认为数 字 地 理 媒 介 构 建 了 一 种 抽 象 的“地 图 凝 视”（cartographic gaze），倾向于一种脱离地方情境的空 间 表 征 模 式 （Duggan, 2018； 王 维 涛等 ，2022），地理空间在该过程中首当其冲，逐渐受到网络空间的重构或剥夺（熊伟等，2013）；甚至，地理媒介与消费社会运作耦合，将会形成一种推波助澜的作用（斯科特·麦夸尔，2019；李萱凝等，2025）。 1.1空间辨识文本概述 众 所 周 知 ， 不 同 国 家 的 道 路 标 识 、 语 言 文字、建筑风格和地形地貌等均存在差异——即使是在同一国家，不同地区、城市之间也存在一定差异。况且，由于不同地域之间多方面因素的影响，这些差异的产生和表现并非具有普遍逻辑。尽管街景推理需要庞杂的知识储备，但GeoGuessr并没有对解题方法进行详细解释，这部分内容大多由玩家自发总结产出，以文本和视频形式在网络社区共享，如Plonk it图文指南、语雀“图寻文档”以及哔哩哔哩弹幕网、YouTube等视频平台的 基于此，既有研究多从宏观文化效应层面探讨地理媒介对空间感知的影响，而对于主动参与符号生产的微观实践机制关注不足，且缺乏具体生产过程的实证阐释。对此，本研究首先指出地理媒介背后的核心问题：在媒介化语境下，真实的地理空间如何被转译为一套可供识别的“符号系统”？这种错位的拟像空间如何尽其所能塑造空间主体性，进而一步步置换人们对现实地域的认知？在此基础上，本文通过参与式观察深入游戏实践中的符号互动，对“Plonk it”网络社区中的指南文本进行内容归类与分析；从城市类型学和景观符号学的角度，揭示视觉符号对地域场所认知的塑造作用；最后，通过引入鲍德里亚的“拟像”理论，从批判地图学视角讨论GeoGuessr所依托的地理媒介，审视数字时代现实地域认知的异化倾向。以期揭示数字地理媒介对地域场所的再现与重构机制，结合对游戏化实践的现象观察与理论溯源，拓展批判地图学在虚拟场景中的理论延 式上，Plonk it将每项线索信息作为一个词条，以图文形式呈现，并将其分布位置在地图上进行标注。基于语义分析法，经过系统性词频统计，将Plonk it指南中的词条类型及数量分布汇总于表2。这些数据作为指南文本写作趋势的体现，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在地理推理这一认知层级下，某类视觉符号被用作判断线索的频率。 用户上传视频等。本研究以GeoGuessr官方英文社区——Plonk it的指南文本为观察对象，采用网络民族志的形式开展调查。截至2025-09-01，Plonkit指南涵盖全球136个国家及地区：非洲（18篇）、南极洲（2篇）、亚洲（31篇）、欧洲（49篇）、北美洲（16篇）、大洋洲（9篇）、南美洲（11篇），并包含3篇通用指南。其中，每个国家或地区的指南分为3部分：确定国家（Identifying ...）、地区线索（Regional and district-specific clues）和具体位置（Spotlight）。 结果显示，“自然氛围”（37.3%）和“形象标识”（37.0%）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条类型，尤其是在判断地区和具体位置时。这表明玩家普遍依赖地域性的自然风貌和人造景观识别位置。在文本中，标识、基础设施、地貌和动植物被系统性地标签化成为一种纯粹视觉意义的符号，进而总结为不同国家地域的“符号偏好”。然而，正如前文所述，自然景观往往具有迷惑性和概括性，东南亚一般茂密的森林和棕榈树在非洲加纳也有分布，这一点在分辨地貌相似的邻近国家时尤为明显；相较于熟知玻利维亚全国的道路景观及周边地形，直接记忆其弯曲的电线杆往往更具有实践意义。正是由于景观符号的近似性，使得玩家需要不断在街景图像中寻找足以表明位置的直接、唯一且静态的“直接证据”（以挪威街景为例，寻找地理景观和人造物中的标志性信息是解题关键，见图2）。此外，“民俗”词条在3个层级中的数量占比极少（0.9%），甚至没有可用于判断具体位置的信息，这意味着玩家在推理实践中几乎不依赖这种动态、文化和生活化的线索。其根本原因在于，GeoGuessr作为一款竞技类网络游戏，其核心机制要求玩家在有限时间内做出高准确性的判断，而地方民俗、社会惯习等代表地域文化复杂性和生命力的符号，因其难以被标签化、具体化及其流动性、不确定性而被边缘化处理。 世界范围的街景推理是对玩家知识储备的巨大考验，初学者往往面临一个先决问题：“先学什么？是应该学习欧洲所有的路桩，还是花精力学习世界各地不同的街景车？”对此，Plonk it指出可以“关 注 最 有 效 的 线 索”（Focusing on the mosteffective clues）。如在欧洲，路桩和电线杆是非常有效的线索；在美洲，地貌可能是最重要的线索，同时拉美地区的每个国家都有与邻国不同的交通标志设计；在亚洲，最有效的线索可能涵盖多个类别，需针对每个国家及地区分别进行学习；在非洲，街景车的覆盖范围与地貌景观则是解题的重点；在大洋洲及一些群岛地区，记忆官方街景的覆盖范围和非官方街景中拍摄者的外貌往往具有更高的判断效率（Plonk It, 2025）。不难看出，所谓的“最有效的线索”对各个大洲的固有印象具有一定的超越性，让玩家首先学会将差异性表征从普世性场所中剥离出来——不再企图通过街景图像的整体环境进行判断，因为这通常是漫无目的且具有迷惑性的——从而在概念上实现对地域景观的解构。玩家开始意识到，记忆这些独特的信息似乎比感性地理解地域更“高效”。由此，他们普遍走上了一条更具有“规划性”的路径——寻找潜藏在图像中的符号线索。在此基础上，如何进一步分辨街景的具体位置成为这个逻辑链路上的下一个目标。 GeoGuessr网络社区中数量庞大的指南文本并非突然出现，而是玩家反复提交、讨论、编辑所达成的共识性结论③。需指出的是，Plonk it指南中每条具体线索的判断精度不一，某些文本的正确 性 和 深 度 也 存 在 良 莠 不 齐 的 现 象④。 除Plonkit指南外，中文社区“图寻文档”不仅汉化了部分 1.2景观符号的媒介化呈现 从类型学角度，Plonk it指南文本中的线索内容可被归纳为4类，分别为“Meta要素”“形象标识”“地域表征”与“自然氛围”（表1）。在写作形 Plonk it指南文本，还发展出本土玩家撰写的“寻友指南”和“中国教程”，全部为图文结合的“例证+总结”形式，作为官方社区指南的补充。与英文社区追求的普适性结论不同，中文社区的指南 文本在分析本土街景时，往往引入更多符合中国地理与社会环境的微观差异，如特定的市政设施制式、标语口号排版等。这种跨文化语境下的比较表明，地理媒介中的符号生产并非客观总结的 产物，而受到观察者文化背景与媒介惯习的筛选、重塑。 表 2Plonk it 指南词条类型及数量分布 在游戏机制与网络媒介的特质共同作用下，玩家开始对地理景观符号进行结构性筛选。在该过程中，心照不宣地选择忽略那些复杂且流动的文化符号，转而通过选择性的标签化阐述和重复性构建生产易于识别、可量化的静态符号，这明显建立在一套“简单化”和“固定化”的逻辑判断上，将不同地域转译为一套可供快速检索的符号标签，从而服务于GeoGuessr所要求的地理识别属性。而街景地图，作为地理感知实践发生的载体和基础，其形象似乎从被描述的景观客体变化为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