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周玉渊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非洲研究中心主任 周亦奇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金良祥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 姚乐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非洲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刘欣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薛纪澜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硕士研究生 目 录 摘 要······························· 01 第一章 低成本维持霸权与霸权收缩下的双重面向············ 04 一、低成本霸权第一面:战略收缩·················· 6二、低成本霸权第二面:维持霸权红利················ 8 第二章 低成本维持霸权与特朗普中东政策领域实践··········· 11 一、以实力谋调停:和平外交背后的霸权主义逻辑··········12二、以技术换服从:技术合作背后的霸权主义逻辑··········14三、以盟友整合换取责任外包:《亚伯拉罕协议》2.0 背后的霸权主义逻辑17 第三章 低成本维持霸权下美国中东布局················ 20 一、伊朗:低成本霸权下假想敌与目标···············22二、以色列:低成本霸权下安全打手················24三、海湾阿拉伯国家:低成本霸权之下经济回报提供方········26四、土耳其:低成本维持霸权中的边缘变量·············30 第四章 美以伊战争与低成本维持霸权范式的终结············ 33 一、战略误判一·························34二、战略误判二·························36 第五章 对伊战争后的中东地区秩序展望················ 39 一、中东地区秩序道义根基仍将持续被削弱·············40二、中东地区秩序的经济合作基础仍将深受美国影响·········41三、中东地区安全格局重塑仍充满风险和不确定性··········42四、中东地区战略自主将进一步提升················43 摘 要 本报告系统分析了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内中东政策,发现低成本维持霸权战略范式是其主要特征。该范式中的交易主义、安全责任下放、过度倚重以色列等行为,强化了特朗普政府在伊朗问题上的冒险主义。美以对伊朗战争不仅宣告低成本维持霸权战略范式的破产,而且正深刻影响当下及未来的中东地区安全格局。 低成本维持霸权战略范式,体现了特朗普政府中东政策中“美国优先”与交易主义的双重特征。特朗普政府一度希望通过安全责任转移,减少直接军事介入以降低自身安全责任,塑造“伊朗威胁”以推动地区盟友承担防务成本,并强化对美装备与情报依赖。为此,特朗普政府不仅纵容以色列军事扩张和地区冒险行径,还以人工智能合作为抓手,引导海湾国家千亿级投资绑定美国技术生态,构建“数字铁幕”,构建新型依附关系。这一战略一度在重塑地区安全秩序上发挥重要作用:一是以实力谋调停,在巴以问题中淡化“两国方案”,通过建立和平委员会,推动《亚伯拉罕协议》扩大化,实质强化以色列优势地位;二是以技术换服从,将 AI 合作与安全承诺捆绑,迫使海湾国家在科技领域选边站队,挤压其多元发展空间;三是以盟友整合进行卸责,构建以以色列为安全轴心、海湾国家为经济支撑的排他性阵营,实现安全成本转嫁。 随着近年来中东安全局势的恶化,低成本维持霸权范式不仅未能使特朗普政府在地区事务中扮演好建设性和平的角色,反而作为战争发起者发动了对伊朗的战争。美以伊战争的爆发对中东局势产生十分深远的影响。一是美国伊朗矛盾进一步激化。特朗普政府不断加码对伊朗的极限施压,支持以色列对伊朗发起斩首行动,并直接参与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但这些行动也使伊朗在绝境中奋起抵抗并展现出韧 性,使美伊冲突陷入僵局。二是特朗普政府对以色列的无条件支持面临反噬风险。特朗普政府无条件支持并推动以色列发动军事行动,导致伊朗直接对美国的阿拉伯盟友发动袭击。期间,美国不顾地区阿拉伯国家反对,执意纵容并支持以色列发动对伊朗军事行动的行径,也引发阿拉伯盟友不满与无奈,同时也引发共和党内部“本土优先派”的质疑与担忧。三是特朗普政府对海湾国家的进一步拉拢勒索,令海湾国家面临战略选择困境。一方面,美国利用技术优势不断要求海湾阿拉伯国家对美进行巨额投资,另一方面又不断要求海湾阿拉伯国家屈服于美国全球地缘政治议程,在技术发展中选边站队,同时不断破坏海湾阿拉伯国家与伊朗等地区国家的和解进程。四是推动特朗普政府与土耳其在相关问题上进行脆弱合作。尽管埃尔多安借私人关系缓和矛盾,但库尔德问题、以色列政策等结构性分歧仍未解决。 2026 年 2 月 28 日爆发的美以伊战争,标志着特朗普低成本维持霸权政策正在走向破产。低成本维持霸权战略范式的破产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中东政策不确定性甚至非理性的重要证明,该战略范式不仅没有维护地区和平,反而对地区秩序带来严重冲击。特朗普政府对伊朗的军事冒险表明,以交易替代同盟、以打击替代政治解决的短视行为,不仅未能维系霸权,反而付出了高昂的战争代价。这种将盟友工具化、激化阵营对立的做法,严重侵蚀了美国的“道义权威”与制度性霸权根基,加快了中东国家多极化突围的步伐。中东秩序正不可逆转地从“美国主导”转向“自主平衡”的新阶段。 从“和平外交”到对伊朗战争:美国在中东低成本维持霸权范式的终结 特朗普第二任期相比起其第一任期在中东政策上具有鲜明的延续性。在总体方针上,特朗普在中东的政策仍以美国优先为核心导向,避免在中东地区过度投入的同时维持乃至扩大在中东的影响力是特朗普两个任期内在中东问题上的核心目标。在美国优先与交易型外交的主导下,特朗普在第二任期遵循着低成本维持霸权战略范式,以外交手段,通过交易外交与实力调停,结合其他经济工具,整合地区盟友,使他们在地区事务上发挥更大作用,从而在减轻美在该地区负担的同时维持在该地区的影响力。自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在中东地区多点发力,对中东地区国家的发展与转型以及地区秩序的塑造带来深刻影响。特朗普政府试图从巴勒斯坦问题、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与伊朗关系等方面切入,不断推动中东地区秩序向着有利于美国全球战略布局的方向演进,然而,相关举措不仅未能使美国实现降低地区负担的同时维护地区霸权,反而使美国陷入美以伊战争中,使中东的地缘政治格局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 第一章 低成本维持霸权与霸权收缩下的双重面向 至本报告完成时(2026 年 5 月),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已延宕近两月,其中高烈度作战阶段持续约 40 天。尽管美国在此轮行动中投入了大量关键军事资产,甚至以人工智能深度赋能作战体系,使其被广泛视为人类社会的第一场 AI 战争,但战术层面的收获仍无法掩盖战略层面的窘迫。截至目前,美国尚未达成明确的战略目标:伊朗政权在持续轰炸中实现了存续,而霍尔木兹海峡等战前未被任何单一国家所控制的国际航运通道,目前反而处于伊朗方面的实际管控之下。与此同时,美国在这场战争中所承受的成本持续攀升。一方面,战事久拖不决打破了美方速胜预期,也瓦解了特朗普试图借击败伊朗向全球立威的战略构想;另一方面,美国在中东地区再度陷入 " 打不赢、走不了 " 的尴尬局面。从更深层的角度审视,此轮美伊冲突实际上折射出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在中东推行低成本霸权维持战略的挫折与失败。所谓 " 低成本霸权 ",是指特朗普中东政策所秉持的 " 美国优先 " 与交易主义原则的逻辑延伸。特朗普政府在延续从中东战略收缩的总体方向的同时,为维护美国的地区主导权并借中东政策攫取国内政治支持,主要采取低成本霸权维持模式。该模式具体涵盖三个维度:和平政策、经济发展政策与地区盟友整合。整体而言,低成本霸权维持模式折射出特朗普任期内面对中东地区的矛盾战略心态,既不愿承担地区安全义务、力图削减提供公共产品的成本,又试图以更低廉的方式延续霸权存在、收割霸权红利。截 一、低成本霸权第一面:战略收缩 2011 年后,美国全球战略重心转移,其中东战略随之发生调整,奥巴马政府由此启动中东撤出战略。在第一任期前,特朗普多次质疑美国对中东的深度介入模式,执政后,特朗普推行“美国优先”与战略克制理念,仍延续中东战略收缩。第二任期后,这一战略得以延续,表现为减少战略投入,避免直接干预。2025 年 5 月,特朗普访问海湾三国期间,在沙特阿拉伯公开表示,美国将不再扮演“世界警察”角色,而是致力于成为地区的“和平伙伴”,而非主权国家的“监督者”。特朗普政府的中东政策具有鲜明的“美国优先”导向与交易主义特征,其核心在于以较低成本维持美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与战略利益,但致力于保持在关键国家和关键领域的战略介入能力。特朗普政府一方面继续延续整体战略收缩,推动美国军事力量的适度缩减,另一方面通过灵活的经济、外交与安全手段,在战略性议题上维护美国在中东事务中的话语权和战略影响。战略收缩与局部介入并行模式体现了特朗普中东政策交易主义色彩。 从整体态势看,美国在中东的战略收缩可归纳为以下三个主要特征: 第一,战略目标收缩,表现为安全责任向地区伙伴转嫁。长期以来,美国作为中东安全的主要保障者,在海湾战争后逐步形成“西促和谈、东遏两伊”的战略布局,并在伊拉克战争后一度成为地区安全秩序的主要塑造者。即便在 2009 年从伊拉克撤军后,美国仍在中东承担重要安全职能,例如打击“伊斯兰国”等行动。然而,随着美国全球战略目标从反恐转向大国竞争,战略重心开始从中东转向亚太,美国需要以色列以及地区盟友承担更大安全责任。2025 年特朗普《美国国家安 全战略》中指出,尽管中东地区冲突仍存在,但其严峻程度已显著下降。1特朗普执政风格强调实际回报,对长期承担地区安全责任意愿有限。因此,未来美国可能继续推动中东安全责任向地区盟友转移,保持战略目标的有限性与精准性。 第二,介入力度收缩,体现为选择性使用武力、侧重威慑。冷战结束后,美国在中东地区进行了多场大规模军事行动,从海湾战争展示新时代信息化作战能力,到伊拉克战争陷入长期治安战困境,军事手段一直是美国塑造地区安全格局的主要工具。然而,在当前战略收缩背景下,类似伊拉克战争的大规模直接军事介入已非美国政策首选。从奥巴马政府到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国在中东的军事行动呈现出“轻足迹、重代理、限规模”的特点。特朗普第二任期虽曾对胡塞武装实施打击,并发动美以伊军事行动,但从其主观意愿而言并不愿意以大规模军事作战方式介入中东,美国在战略设计上倾向于以精准、有限的方式使用军事力量,而非重返高成本、高风险的直接战争模式。 第三,调整定位,从“民主推广者”向“有限影响者”的转变。传统上,美国长期试图通过民主推广等方式,深度介入中东国家内部治理,将自身政治制度视为地区转型的标杆。然而,2009 年奥巴马上任后美国中东政策发生调整。特朗普执政时期,特朗普对意识形态议题的淡漠进一步降低了美国对他国进行政治改造的意愿,政策重心更多转向务实利益与风险管控。因此,美国不再将自身定位为中东地区的“根本改造者”,而是逐步转向一种更具选择性、更注重成本收益的有限参与模式。这一转变与整体战略收缩态势相互强化,预计将在未来一段时期继续保持。 二、低成本霸权第二面:维持霸权红利 尽管美国当前在战略呈现出收缩姿态,但战略收缩并不意味着战略真空,也并非霸权削弱。特朗普第二任期在中东地区追求的是低成本维持霸权,战略收缩并不意味着放弃美国地区主导权,而是采用更为巧妙的方式来维系地区主导地位。 第一,美国通过多重方式转包安全责任,维系区域对其安全依赖。在战略收缩的背景下,美国正以多元方式推动中东安全责任向地区盟友转移,持续强化伊朗作为区域“共同威胁”的叙事,通过塑造地区威胁认知、引导盟友分担责任等方式,实现“低成本维持霸权”。特朗普政府有意降低自身在地区安全事务中的直接介入,推动地区盟友承担更多安全责任,积极鼓励海湾阿拉伯国家及埃及等国采购美制武器装备,深化双边军事合作,既使地区国家成为应对安全挑战的“第一责任人”,也使其在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