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阿富汗-巴基斯坦战略互动
第1期 摘要：2025年7月至9月，阿富汗面临深刻而显著的地区局势变化。本季度变局主要集中在印度与巴基斯坦两国对阿富汗塔利班政权（以下简称（阿塔”）政策的实质性、方向性调整。这种调整呈现出截然相反的态势：印度由既往的谨慎观望、有限接触转向积极介入与建设性参与;而巴基斯坦则从长期的战略支持伙伴蜕变为高压对抗的前线力量。此种剧变不仅影响南亚区域安全与权力平衡的发展轨迹，且深刻牵动着阿富汗的外部地缘环境，进一步影响南亚地区政治格局。 一、印度与巴基斯坦的外交转向 2025年7月中旬，印度正式宣布重开位于喀布尔的驻阿富汗大使馆，结束了2021年8月以来的全面撤离状态，并将恢复坎大哈等重要城市的外交职能提上日程，此举标志着印度对阿政治存在从撤退走向重建。同时，印度大幅度提升了援助体系的规模与层级，高频次、高密度地向阿投送包括粮食、医疗物资及越冬补给在内的人道主义与重建支援。印度所传递的信号已超越简单的支援范畴，明确表达了其参与阿富汗交通、电力、通信等核心基础设施建设的战略意图。外交实践层面，印方经济与安全代表频繁与阿塔主管经济开发、能源交通、反恐安全事务的主责部门高级官员进行接触与磋商。以上行为显示出印度意在脱离传统上依附于美国或前阿政府力量的外交模式，将塑造“有能力区域大国”和建设性力量形象作为重返阿富汗”的目标。 与印度动作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巴基斯坦对阿富汗的政策剧烈变动。巴官方的公开态度转向强硬，高层反复公开抨击阿塔“庇护、纵容甚至支持”巴基斯坦塔利班在阿领土训练恐怖组织、策划袭击巴基斯坦”等活动，严厉指斥这种行为是对巴基斯坦“主权与稳定的根本性威胁”；同时，还警告阿富汗不要“沦为印度的代理人政府”。在此语境下，巴着手实施一项全方位提升阿巴边境管控强度与军事存在的强硬方案，在2600余公里的边境线上部署兵力，加设电子监控设施， 提速边境墙建设，并将主力军警力量向前沿投送，致使原本就复杂敏感的边界形势迅速恶化。双方的边界武装部队与越境武装群体之间屡次爆发短暂但频繁的交火，造成了一定人员伤亡和物理设施的损毁，致使长期赖以维系的经济纽带遭受重创。传统的阿巴边境口岸“如托尔卡姆和恰曼）作为阿富汗对印度和海合会外贸地理距离最近的通道，在被巴实施严格的控制、审查和延迟策略后几乎陷入半瘫痪状态。而巴基斯坦政界对阿塔政权代表“全国性”与合法性的质疑日益增多，显示出潜在的两面政策倾向与介入阿富汗内部格局的意愿，使得局势愈发复杂难测。 此次印巴对阿政策的转向是长期累积的结果，也是印巴关系向区域内部渗透的具体呈现。由于历史原因与现实政治因素，阿富汗问题已不可避免地被纳入了印巴两国博弈的传统赛道，三者或形成了高度敏感且牵动闭合的战略三角链式关系。从印度视角出发，其战略动作的根本动机超越简单的争取阿富汗影响：印度需要强力遏制巴基斯坦在阿长久历史底蕴上形成的“势力壁垒”；更深层级目标是压缩乃至摧毁巴基斯坦赖以对印施压的战略纵深地带即阿—巴接壤区）；为了阻断恐怖势力串联渗透，打击来自克什米尔方向的战略隐患。反观巴基斯坦，其对印积极介入阿富汗的行动表现出强烈的抵触与警惕，这种焦虑本质上源自一种被颠覆性认知：印染指传统上被巴视为禁脔的“后院”地带，意味着巴赖以生存的“战略缓冲”机制面临彻底摧毁；而巴基斯坦在与印、阿两国边境都存在领土争端，如果印、阿两国同时发难，巴基斯坦将面临更紧迫的军事与政治压力。在此大背景下，阿塔政权的存在角色也由此被重新定位：在失去巴基斯坦单一依靠的状态下，阿塔为维系政权生存需要不断寻求额外资源与经济支点时，自然转向印度示好接触，以作为权力平衡杠杆使用；但同时又需要警惕落入新的“被控制”局面，因此始终维持某种不结盟姿态与选择机动权。在这一三角结构中，阿富汗承担某种传导枢纽与权力平衡器，形成动态的相互制约关系。 二、后美国时代南亚“权力生态位”的重组 当前南亚地区秩序正处于深度调整之中，关键背景是美国在南亚的战略意志的显著退潮。自拜登政府任内仓促完成自阿富汗撤军以来，美国在该地区的政策 重心已大幅收窄，而对更广泛的区域秩序构建、稳定重建及发展议题表现出明显的战略疲劳。美方既无心也无力继续扮演区域权力平衡的仲裁者角色，更无意介入印度与巴基斯坦在阿富汗问题上的长期地缘竞争。这种“战略缺位”与“政策模糊”在客观上赋予印度和巴基斯坦更大的自主行动空间，两国在对阿政策制定与执行中愈发倾向于单边或双边路径，进一步削弱了彼此间本已脆弱的互信基础，导致区域安全逻辑日益向“零和博弈”倾斜，对抗态势趋于激化。 在美国影响力持续收缩所形成的权力真空中，其他区域与次区域力量正加速填补。俄罗斯及中亚国家体系——特别是乌兹别克斯坦与塔吉克斯坦等阿富汗北部邻国——正以更为积极的姿态向阿纵深拓展影响力。这些国家介入阿富汗事务的主要驱动力源于对安全外溢的高度关切，尤其是恐怖主义势力和跨国毒品贩运可能经由共同边界向其境内蔓延的现实威胁。为此，它们与阿富汗塔利班政权逐步建立起一套“务实交流”机制，其核心逻辑是“以安全合作承诺换取对方在关键议题上的行动保证”。具体而言，这些国家试图通过对话与合作，换取阿塔在遏制极端组织活动、加强毒品管制及维护边界安全等方面的具体承诺，同时也在经贸往来、基础设施投资与跨境运输等领域探索有限而务实的合作项目。此类互动虽在一定程度上维系了区域的临时稳定，却也引入了新的竞争维度，使本已复杂的南亚地缘图景更趋多元与破碎。 在恢复执政四周年之际，阿塔政府宣布：将原称“临时政府”的政权去代转正，全体政府官员都不再用临时政府”加以限定，而是直接称呼为相应官职。此番改动似乎无法直接改变南亚当前局势或阿富汗内部国家治理难题，却在一定程度上展现其治理决心与责任。在当前南亚地缘格局深刻重塑的背景下，印度和巴基斯坦对阿富汗政策的战略性转向，不仅反映了其作为地区力量及结构性竞争对手相互博弈、谋求更大影响力的决心，更凸显了后美国时代区域秩序重构的复杂性。印度以人道援助为切入点，以基础设施合作为支撑，以安全协调为保障的多维介入策略，正在重新定义阿富汗问题中的力量对比。这一转变既是对巴基斯坦传统影响力的挑战，也是对南亚地缘政治生态的重要重塑；而巴基斯坦与阿富汗间长期存在、难以解决的领土争议与事关国家安全的反恐反印情结，则使其高压对抗政策愈发刚性，短期内看不到松动迹象。这种尖锐对立使得巴阿关系成为印巴战略竞争的加压阀，不仅持续消耗阿塔本已有限的治理资源和战略回旋余地， 更成为南亚次大陆整体和平与稳定的重大隐忧。在多方力量竞相入场、原有秩序崩塌重建的混沌期，阿富汗的前景、印巴关系的走向，乃至整个南亚地区的稳定，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相互猜忌、牵制又深度捆绑的“战略三角”能否在剧烈震荡中找到某种脆弱平衡，或演化为更具破坏性的恶性循环。 吴尚，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