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海和鸣：粤港澳大湾区引入海湾资本的现实进展、内外挑战与对策建议

摘要 在国际资本流动疲软背景下，海湾地区凭借雄厚主权财富与活跃私人资本成为全球重要的长期资本输出方。其对华投资既为对接中国产业与技术以推动本国经济转型，又为调整资产配置以分散风险、捕捉增长。 在对粤港澳大湾区投资实践中，海湾资本以直接私募股权融资、成立合资公司、成立合作基金等方式参与珠三角九市非上市企业股权投资，并在机器人产业形成了覆盖上中下游的投资布局；在二级市场则偏好投资基本面稳健、现金流充足的行业龙头。中国香港在监管互认、产品创新与企业资本运作等方面发挥着连接海湾资本与亚洲及中国内地的“门户”作用。中国澳门引入海湾资本尚处初期探索阶段。 然而，大湾区在吸引海湾资本投资时面临内外挑战：内部是战略对接机制缺失、区域资本市场协同不足、实物资产供需错配等；外部是国内省际引资竞争、因地缘政治和科技竞争导致的资本向美国分流的压力。 为进一步推动海湾资本投资大湾区、优化和丰富区域创新资本结构、助力本地企业开拓中东市场，建议：一是围绕数字化与人工智能强化粤港澳三地功能协同，发挥各自优势引资；二是创新设计与推介匹配海湾资本偏好的新型基础设施资产包；三是畅通一级市场引资渠道，重点升级现有合格境外有限合伙人试点机制；四是聚焦机器人等优势产业打造标杆合作项目。 专题报告系列 一、海湾资本是全球对外巨额资本输出的重要力量 海湾资本泛指波斯湾沿岸的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特阿拉伯、巴林、卡塔尔、阿联酋和阿曼这8个国家在全球开展多元化投资以推动本国经济结构转型、追求长期投资回报和战略影响力的巨额金融力量。海湾资本多源于海湾国家油气出口积累的财富，其存在形态主要包括政府主导的主权投资者以及非政府主导的私人资本1。当前国际资本流动规模收缩且地区间失衡加剧，叠加疲软的经济增长前景与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导致全球贸易网络与供应链碎片化，让国际投资环境充满挑战与变数2。而海湾国家凭借其主权财富基金雄厚的资产规模、其私人资本的持续扩张以及外资的强劲流入，资本积累效应显著，成为在动荡的国际投资环境中仍保持巨额资本输出的重要力量，更主导了中东与北非地区的对外投资扩张轨迹。 1.1主权财富基金是海湾资本对外投资的压舱石 海湾国家政府主导的主权投资者有主权财富基金、公共养老基金等，前者的资产管理规模要远大于后者，对外投资也显著更加活跃，是粤港澳大湾区（简称“大湾区”）着重引入的海湾资本（见表1）。 对于资产管理规模，2025年12月资产管理规模全球排名前20的主权财富基 金中有9家来自海湾国家（见表2）。这9家的资产管理规模合计占全球前20家主权财富基金资产管理规模比重高达40.0%，占全球前100家主权财富基金资产管理规模比重亦高达35.0%。对于投资规模，2025年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投资额同比增长35%，达到1793亿美元，其中海湾国家前七名主权财富基金投资额同比增长43%，合计达到1190亿美元。沙特公共投资基金以362亿美元投资额位列年度第一，但其80%的投资额被用于收购全球知名游戏发行商ElectronicSports。若剔除该笔交易，穆巴达拉投资公司则以337亿美元的投资额和40笔交易成为实际最活跃的主权财富基金，连续两年位居榜首3。无论从资产管理规模还是投资规模来看，主权财富基金都是影响全球资本流动与主权投资格局的重要力量，是海湾资本对外输出的“压舱石”。 1.2私人资本是海湾资本对外投资的新增长引擎 从大湾区吸引外资视角看，私人资本是值得积极引入的重要力量。私人资本虽单笔规模可能不及主权财富基金，但其灵活性与市场敏锐度较高，尤其适合投资于成长期科技企业、参与合资基金及另类资产配置。其与主权财富基金可形成“长期战略布局+中短期市场机会捕捉”的互补格局，共同丰富区域创新资本来源。聚焦海湾地区，长期以来，其经济活动的融资主要来源于政府支出、主权财富基金及公开募资渠道。不过随着经济规模扩大、经济多元化进程加快，叠加金融监管框架优化、金融生态系统日趋成熟以及市场对另类投资的需求增加，海湾地区正加速崛起为全球最具吸引力的私人资本市场之一（见表3）。 与传统私人资本增长多依赖市场自发需求不同，海湾地区私人资本崛起的差异之处在于：一是政府通过国家发展愿景直接引导投资方向，而非完全依赖市场调节；二是投资者的目标契合地区长期发展议程，而非单纯追求短期财务回报；三是通过 盘活公共事业、国有企业等“未充分开发资产”，为私人资本创造增量投资机会，有效突破了传统市场的资产供给瓶颈。私人资本主要来源于家族办公室、高净值个人、保险公司、捐赠基金及基金会、其他资产管理公司等，其背后是海湾地区长期积累的国家财富。私人资本如今日益成为塑造海湾地区经济多元化前景的重要力量，与政府主导的资本形态互补协同。 与主权财富基金关注长期战略布局不同，私人资本更关注中短期市场机会与投资回报，对全球经济周期波动更为敏感，同时也因专业机构运作而更具灵活性和创新活力。私募股权是私人资本的主要运作场景。Statista数据显示，海湾地区私募股权市场交易价值在2025年预计达115.7亿美元，2026年预计增至118.4亿美元，年均复合增长率约2.30%。2025年单笔交易平均规模约为1764万美元，预计2026年交易数量将达到672笔。伴随私募投资基金监管框架的动态调整，海湾地区私募股权市场愈发关注技术驱动型投资，以抢抓地区数字化转型的战略机遇。整体来看，私人资本正成为该地区投资活动的新增长引擎4。 海湾地区私人资本的流动呈现六大趋势5：一是家族办公室向制度化、专业化转型，投资领域从传统地产拓宽至私募股权、环境、社会和治理（ESG）主题基金等。二是私募股权市场的投资逻辑正从传统收购业务转向成长型股权交易，重点聚焦金融科技、医疗保健、物流及教育等行业。三是另类投资逐步变成海湾地区私人投资者的主流配置选择，其中另类资产类别包括具有持续增长势头的风险投资、作为中端市场企业6重要融资补充的私人债务、具备稳定收益与长期价值的实物资产如物流园区、数据中心等。四是ESG及影响力投资7在海湾地区取得实质性进展，逐步融入私人投资者投资决策标准。五是资本跨境流动加快，一方面是海湾地区的家族办公室积极布局全球并购交易尤其聚焦于被低估的西方市场，另一方面是外国投资者持续将私人资本注入海湾地区蓬勃发展的房地产、人工智能、物流及旅游业。六是金融科技的快速发展正为海湾地区私人资本的部署提供强大赋能，加速私募市场的民主化进程。 1.3海湾资本对华投资意在服务转型与调整配置 1.3.1海湾资本近年来占全球对华主权投资额能达六成 从引资方视角看，根据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数据平台Global SWF的数据，中国2024年从各国央行、主权财富基金及公共养老基金三类机构（合称国有投资者）共吸引投资103亿美元，高于2023年的85亿美元，同比增长21%。Global SWF进一步指出，在主权财富基金对华投资中，海湾国家贡献了62%的份额，覆盖金融、能源、房地产及可再生能源等多个领域。尽管新加坡政府投资有限公司与淡马锡控股私人有限公司仍占有一定比例，但海湾地区主权投资者已占主导地位（见图1）。 从投资方视角看，根据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数据平台Global SWF的数据，在截至2024年9月的12个月内，海湾国家主权财富基金对华直接投资规模约达95亿美元。SWFI指出，这一规模较上一个统计周期显著上升。阿布扎比投资局、科威特投资局等海湾国家主权财富基金已进入中国最主要的外资投资者行列，成为在亚洲市场配置资产的关键新兴力量。驻新加坡的Global SWF董事总经理DiegoLopez在2025年1月接受Arabian Gulf Business Insight(AGBI)的采访中表示，过去12个月，海湾国家主权财富基金在中国投资了近100亿美元，是历史上最大的投资额8，可从侧面印证前述估算的准确性。 海湾资本对华投资热情较早前增强，这一“向东看”趋势既为对接中国产业与技术以推动本国经济转型，又为调整资产配置以分散风险、捕捉增长。 1.3.2动因一：对接产业与技术，服务本国经济转型 海湾地区虽然油气资源丰富，但在全球能源转型与低碳发展趋势下，各国正积极推进经济结构多元化，降低对传统能源的依赖，引进能够助力本国经济结构转型的新兴科学技术、先进管理经验、出色的生产与研发团队等等。近年来，海湾国家已经纷纷制定了国家发展远景与经济转型规划，如沙特“2030愿景”，明确了未来重点发展的非石油产业。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新兴市场经济体具有齐全的产业门类、完善的基础设施、庞大的市场规模和广阔的投资空间，这让海湾资本捕捉到了同中国深化双边关系、增进经贸联系的机会。更为重要的是，中国的新能源、数字经济、人工智能、高端制造、医疗健康等先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已经具备国际竞争力。其中，粤港澳大湾区作为中国开放程度最高、经济活力最强的区域之一，其创新生态与产业配套尤为突出。世界知识产权组织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报告》显示，“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位列全球第一，凸显大湾区已成为具备全球竞争力的创新高地。同时，大湾区依托“一国两制”框架，构建了与国际接轨的金融、法律及科技创新合作机制，能够为海湾资本对接中国前沿产业、实现技术合作与产业落地提供更加便利和稳定的投资环境。 1.3.3动因二：意在调整资产配置，分散风险与捕捉增长 除了助力本国经济转型，海湾资本的东向选择还源于全球资产配置的优化需求，即通过调整发达市场与新兴市场的配置权重实现风险分散与增长机会捕捉。景顺投资管理有限公司（Invesco Hong Kong Limited）于2025年开展的调查覆盖83家主权财富基金和58家中央银行，这些机构管理的资产总额达27万亿美元。结果显示，88%的受访者将地缘政治紧张视为2025年及未来一年全球增长的主要风险。从战略优先级来看，中国在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新兴市场配置中的地位提升：2025年将中国列为“高优先级”的主权财富基金占比达28%，较2024年上升8个百分点，已成为仅次于“亚洲（非中国）”（48%）的第二大核心市场。调查进一步揭示了三大关键投资动因，其中71%的主权财富基金将中国科技企业带来的“有吸引力的本地收益”列为首要投资动因；63%则提及资产组合的分散化价值；45%则关注“一带一路”倡议带来的市场开放红利9。 专题报告系列 二、海湾资本在粤港澳大湾区的布局动态与合作进展 海湾资本的对外投资形式多元。为紧扣引入资本服务本地发展的主题，本部分聚焦分析其在大湾区的直接投资活动（含私募股权投资、战略合资、合作基金等），这类投资通过股权纽带深度绑定产业，是大湾区引资的关键。对于其在二级市场的配置，因其对本地产业的直接带动作用较弱，本部分仅作简述以供参考。 2.1珠三角九市是承载海湾资本活动的重要区域 粤港澳大湾区的珠三角九市凭借其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活跃的创新生态和开放的市场环境，已成为海湾国家主权财富基金及关联资本布局中国的重要区域。 2.1.1一级市场：方式多元，关注机器人产业 海湾资本通过直接参与私募股权融资、成立战略合资公司、联合发起合作投资基金、提供战略融资与深度绑定等方式参与珠三角九市非上市企业股权投资项目（见表4）。 深圳机器人产业技术链条完整、应用场景明确，是大湾区致力于发展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据统计，截至2025年12月深圳拥有机器人相关企业超过7.4万家，上市企业34家，数量均领跑全国10。深圳机器人产业所拥有的全链条技术整合能力与跨行业部署经验为海湾国家在推进本国经济结构转型时所面临的劳动力短缺、生产效率瓶颈及智慧城市建设等挑战提供了可尝试、可实践的解决方案。近期数笔相关投资事件便可显示出海湾资本对深圳机器人产业的“押注”11（见表5）。 上述投资事件表明海湾资本对深圳机器人产业投资热情高，投资具有以下特征： 一是投资策略趋向覆盖全产业链。海湾资本系统性地覆盖了从上游核心部件与通用平台（地瓜机器人），到中游整机研发与场景应用（众擎机器人），再到下游与行业龙头企业深度合作（优必选）的完整产业链，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