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越南外资政策转向：中企出海从“套利”到“深耕”

摘要 越南是中美贸易的重要桥梁伙伴之一，同时越南也正在成为中国企业出海投资的重要目的地之一。2025年7月特朗普政府与越南达成了贸易协定，并在11月与中国达成了新的贸易共识，新条件下越南作为“中企对美出口中转基地”角色的重要性大幅下降。同时越南在国内经济发展和国际竞争严峻的双重压力下，迫切需要展示其改善治理、提升生产力的决心和能力以稳住外国投资者信心，并致力于稳固跻身东盟三大投资目的地。 2025年被普遍视为越南外资政策的“战略转向”时刻，越南密集推出多项外资相关的法律、政策和制度改革，从税收制度、产业目录、营商环境等方面均体现出深刻的转型升级特点：1）从数量吸引转向质量提升，2）从开放式竞争转向战略性选择，3）从劳动力红利转向改革红利。 中国企业在越南的投资思路需与时俱进，从单纯“走进越南”，慢慢变成深度“扎根越南、融入越南”。企业要把思路从“把越南当加工厂”升级成“把越南当成区域产业链上的关键一环”，不只看它成本低，更要把它当作连接东盟、参与区域产业链分工的重要平台。具体可以这么做：用更长远、更规范、重技术、守规矩的眼光来做投资规划；多关注越南的政策导向、行业发展水平，以及和跨国供应链的协同配合；一边推进本土化，一边保持国际化，两手抓来提高投资安全性。真正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是谁更懂怎么拿优惠政策，而是谁更能适应当地制度规则、愿意长期深耕、并且能高效整合跨境资源。 经济分析系列 二、越南是中国重要的贸易伙伴和出海目的地 1.越南是中美贸易的重要桥梁伙伴之一 中美贸易战以来，中国在美国市场的份额有所下滑，份额上升的代表性国家包括越南、墨西哥等。据美国统计局数据，2018-2024年，中国在美国商品进口中占比由21%下降至13.4%，下降7.8个百分点，同时越南占比上升2.2个百分点，墨西哥占比上升1.9个百分点。2025年1-9月，美国进口商品总额为2.6万亿美元，同比增长7.4%，其中从中国进口2424亿美元，同比下降24.7%，而从越南进口1403亿美元，同比增长40.6%，从墨西哥进口3995亿美元，同比增长5.5%（图1）。2018年，越南是美国第12位进口来源国，进口额512.8亿美元，2024年越南在美国进口的排名提高至第6位，进口额也升至1365亿美元，增长幅度为266%。 受到美国关税政策和供应链重组的影响，以越南为代表的东盟国家在某些商品类别上实现了向美国出口更快的增长，而中国直接出口美国的同类商品规模有一定下滑。例如：2018-2024年，越南向美国出口的办公机器与自动数据处理机（SITC75）从19.5亿美元增长至83.47亿美元，增幅为328%，同期中国向美国出口同类商品金额从700亿美元下降至521.7亿美元，下降26%。越南向美国出口的 电信和录音设备（SITC76）从72.5亿美元增长至273.42亿美元，增幅为277%，同期中国向美国出口同类商品金额从691.7亿美元下降至588亿美元，下降15%。 2.越南成为跨国企业和中国企业在亚洲投资布局的重要选项 越南正在成为全球对外直接投资（FDI）的重要新兴市场目的区域。2018-2024年，全球FDI的规模从1.29万亿美元升至1.51万亿美元，增长16.6%。越南吸收FDI投资额从2018年的155亿美元升至2024年的201.7亿美元，增长30.1%，FDI绝对规模增长在东南亚地区仅次于新加坡。2024年，越南吸收FDI规模为201.7亿美元，位居全球第19位，东南亚地区第3位，仅次于新加坡和印度尼西亚。 在出海投资时选择越南的中国企业也快速增加。2024年，越南吸收FDI的前五大来源地分别是新加坡、韩国、中国、中国香港和日本，合计贡献了越南78%的FDI。2024年中国是越南FDI第三大来源地，占比达到12%，而在2018年中国的排名是第五（占比7%）。中国和中国香港合计在越南FDI的占比也从2018年的16%上升至24%。 越南在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当中的重要性也在快速上升。2018年中国对越南直接投资金额是11.5亿美元，占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的0.8%，到2024年这个比例上升至2.0%，金额提升至39.2亿美元（图2）。 经济分析系列 3.美国对等关税政策进一步影响中国企业投资越南决策 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初以行政令方式推进了极为激进贸易政策，给包括中国、欧盟在内的170多个国家提出了严峻挑战，客观上抬升了全球贸易和投资活动面临的不确定性。 2025年7月2日，越南继英国之后第二个和美国达成贸易协议，在新的协议框架下，从越南出口到美国的商品将被征收20%的关税，而被视为经越南转运的商品将被征收40%的关税。同时，越南将取消大部分美国进口商品的关税，给予许多美国商品零关税准入，扩大越南从美国进口。根据11月中美吉隆坡磋商的共识，未来一年美国对中国关税从57%降到47%i。 过去部分中国企业在越南投资设厂的核心逻辑是规避美国对华关税，进入美欧供应链，使用“中国中间品+越南组装”模式实现成本最小化。随着美国对中国和越南提高关税水平，以及转运贸易被征收40%惩罚性关税，越南作为“中企对美出口中转基地”的功能性大幅下降。因此中国企业在未来决策在越南开展投资和供应链布局时既需要紧密跟踪最新的政策变化，也需要评估和考虑中长期的地缘政治风险以及相关行业的国际环境不确定性。 三、2025年越南外资政策的重大变化和解析 2025年，越南正式迈向“革新2.0”的深层改革阶段。越南之所以进行更为积极和系统的改革，既有国内经济发展困境的原因，也有国际竞争环境严峻的压力。国内的客观现状是：本土产业链薄弱，2024年越南63%的进口和70%的出口是由外商投资部门完成的，而且劳动力成本快速上升，“劳动力红利”正在逐步被泰国、印度尼西亚等邻国蚕食。另外公务员体系臃肿，财政支出中有70%用于公务员工资和日常支出，营商环境仍然有诸多需要改进的方面。国际竞争的压力则体现在越南对美国出口占到三分之一，美国在经贸合作方面提出新要求，迫使越南削减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同时地缘政治压力日益加大，越南需要更主动的向主要伙伴国展示其改善治理和提升生产力的决心和能力，以稳住外国投资者的信心。 2025年也被普遍视为越南外资政策的“战略转向”时刻。越南通过制度重整和简化法规、促进企业扩展并吸引更多投资，计划到2030年新增至少100万家企业，并致力于稳固跻身东盟三大投资目的地。越南政府在2024到2025年密集推出多项外资相关的法律、政策和制度改革，从税收制度、产业目录、营商环境等方面均体现出深刻的转型升级特点，概括起来有三个明显的转向：1）从数量吸引转向质量提升，从过去“以土地、劳动力、税收优惠吸引大规模制造项目”的模式，开始通过产业目录、技术标准和绿色准入来筛选外资。2）从开放式竞争转向战略性选择，加强与美国、欧盟、日本韩国的经济贸易链接，积极参与“中国+1”供应链和“友岸供应链”建设。3）从劳动力红利转向改革红利，补齐制度短板，通过监管改革、简化行政流程、数字化转型、环保监管升级等增强投资者信心。 1.税收和优惠制度：弱化普惠定向支持 2025年越南外资税收与财政激励体系调整的核心特征是：弱化普惠型低税优惠，强化与高技术、研发和绿色投资挂钩的定向财政支持，并同步对接全球最低税规则。这标志着越南外资政策从“成本导向”向“质量导向”的制度转型。 经济分析系列 数据来源：北大汇丰智库根据公开信息整理，《越南投资指南》https://www.vietnam-briefing.com/，《越南新闻与法律》https://vietnamlawmagazine.vn/，等。 2024至2025年，越南国会已通过或即将通过5项关键税法，包括企业所得税法、个人所得税法、增值税法、税务行政管理法与消费税法，形成10年来幅度最大的一次制度重整。越南税务制度有三方面主要更新：1）企业所得税：越南将企业所得税优惠集中给半导体产业、高端装备制造、智能制造、可再生能源与储能、生物医药，传统组装加工企业则逐步减少优惠幅度。小微企业所得税率降至15%或17%，具体适用条件需符合规定；工业园区企业所得税优惠取消。2）全球最低税（GlobalMinimumTax，简称GMT）：大型跨国企业需在每个运营辖区缴纳至少15%的企业所得税。3）增值税：强化500万越南盾及以上采购需非现金支付的要求；如付款凭证未按期提供，企业需调整进项增值税抵扣。 越南在2024年底出台设立“投资支持基金”（InvestmentSupportFund，以下简称ISF），并在2025年开始具体落地运作。基金以财政拨款形式，为符合优先目录（高技术、R&D、绿色能源等）的外资项目提供现金补贴、建设补助及人才培养支持。 上述法律和制度变化，对外资企业会产生以下机理性影响： 1）税收激励由“普惠低税”向“定向财政支持+税前扣除”转型。新法减少以长期降低法定税率作为主要激励的可行性，转而通过扩大对R&D支出的税前加计扣除、R&D专项补贴以及投资支持基金的现金拨付来支持高附加值项目。这意味着税收优惠的获益更依赖于项目性质（技术/绿色/研发）与审批资格，而非单纯的利润规模或出口额。 2）跨国经营与税负合规的复杂度提升。全球最低税的实施将使得达到国际门槛的跨国集团面临“差额补税”（也称“top-up”税，年合并收入超过或等于7.5亿欧元的跨国企业集团在全球任何地方运营时，有效税率不低于15%）和更严格的信息申报要求。对于在越南设立区域总部或大型生产基地的企业，需重新评估跨境利润分配、常设机构暴露和转移定价政策。短期内将抬高税务合规成本，但长期可提升政策确定性并降低逃税套利空间。 3）财政支持成为争夺“高质量”外资的新工具。投资支持基金（ISF）通过现金补贴、建设补助和人才资助，向高科技、绿色与R&D项目倾斜，从而改变以 经济分析系列 往“税收—土地—劳动力”三要素吸引投资的传统格局。该基金的存在对资本密集且初期回报周期长的技术项目尤为重要。 2.产业目录与绿色通道：优先高端制造、高科技和绿色能源 2025年，越南在外资产业准入制度上作出具有方向性意义的调整，其核心不在于全面放宽准入，而是通过引入和强化“绿色通道（GreenLane）”机制，明确将高技术、数字经济、半导体、研发中心及绿色能源等项目纳入优先审批与优惠支持范围。相关执行细则由政府若干法令具体规定，界定了适用范围、快速审批流程与后续合规要求，包括在行政程序上给予优先权，对符合条件的项目实施加快审批、并行评审和电子化许可，在政策配套上形成联动，使符合“绿色通道”条件的项目更容易叠加税收、财政补贴、用地和人才政策支持等等。 越南的产业目录调整，呈现出从劳动密集型向“制造+创新”转型的突出特征：1）向高端制造倾斜：半导体封测、IC设计服务、功率器件生产被首次列入优先吸引领域。高端电子、精密机械、医疗器械与自动化装备被重点强调。鼓励外资在越南设立区域性研发中心、实验室与设计中心。高科技产业享受“超级优惠”包括：10–13年免税及大幅减税；R&D支出可额外税前扣除；技术转移项目获得补贴等。2）传统制造业的差异化管理：对纺织、鞋业、金属加工等劳动密集型项目，不再给予大规模税收优惠；更强调环保、能耗与劳动标准合规；鼓励企业在本地建设材料配套、回收体系。此举旨在推动越南从“加工基地”向“制造中心”过渡。3）基础设施和绿色产业开放度增加：吸引外资参与LNG电站、海上风电、储能等领域；强调绿色电力证明（GreenPowerCertificate，简称GEC）体系和可再生能源证书；允许外资投资交通、物流、数据中心与冷链基础设施。 相应的土地、劳工与环境政策也体现出转型升级的特点。工业园区土地政策更具差异化，战略产业园（如北宁、北江的高科技园）土地投放倾向高科技投资。低附加值项目租金和附加成本上升。劳工制度方面，上调最低工资；劳动合同规定更细化；对职场安全提出新标准，可以预见制造企业的人力成本上行趋势明显。环保与能效门槛提高，越南要求外资企业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