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欧洲的“战略焦虑”与经济自主之路 朱天择 (投资咨询证号:Z0023752)联系邮件:zhutz@nawaa.com投资咨询业务资格:证监许可【2011】1290号2026年3月2日 美欧围绕格陵兰的争端,就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欧洲表面的平静,直指欧盟最核心的焦虑。作为全球体量最大的跨国经济体,欧盟手握着庞大的单一市场和不小的规则话语权,可每走一步都显得有些迟缓。它一心想在国际上“用同一个声音说话”,但内部始终争吵不断。这片曾两度深度卷入世界大战的大陆,如今正探索着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跨国家合作模式。 想真正看懂欧洲今天的选择,就必须先看懂它骨子里“分”与“合”的长期博弈。现在,我们把视线从北冰洋的浮冰拉回欧洲本土——看看它与生俱来的分裂基因,如何塑造出风格迥异的国家,又如何早早埋下了今天无数合作与分歧的伏笔。第一篇研究,我们首先聚焦欧洲“分化”的核心基因,探究一个关键问题:同为欧洲国家,为何会呈现出如此显著的差异与多样性? 《圣经・创世记》中有一个著名典故:人类曾联合建造一座通往天堂的高塔,即巴别塔。为阻止这一计划,上帝让人们使用不同的语言,使其无法沟通,工程最终失败,人类也自此分散各地。这一典故象征着因语言、文化差异而导致的共同事业陷入混乱与中断。欧盟内部各国在语言、利益与历史上的分歧,正是导致其进程迟缓、争执不断的“巴别塔之困”。 正文 一、西欧与中欧:规则制定者与近岸制造者 从地缘格局来看,欧洲东西方向上的西欧与中欧两大区域经济发展差异的根源,可追溯至冷战时期。丘吉尔“铁幕演说”所象征的东西方地缘分裂,连同其后形成的阵营边界与制度分野,共同构成了两大区域经济发展轨迹长期分野的历史起点。原本在文明演进中呈现渐变特征、界限模糊的中欧区域,因这一历史背景与西欧形成了明确的地缘区分。这种基于历史语境的区域划分,并未伴随冷战结束而消失,反而直接影响了两大区域此后数十年的发展路径,最终造就了如今西欧与中欧在经济发展水平、发展模式上的显著差异,成为欧洲地缘经济格局中不可忽视的基础特征。 1. 西欧(欧洲经济的发动机与核心大脑):战略自主与经济引领 西欧,一般指冷战时期欧洲西部经济体。狭义上包括英国、爱尔兰、法国、德国、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广义上也常将瑞士、奥地利纳入——两国虽为中立国,但属于德语文化圈,与西欧经济深度绑定。历史上,西欧国家借助大航海与海外贸易扩张完成早期资本积累,率先开启工业革命,走上现代化发展道路,并深刻影响了当代全球治理体系与市场经济规则。二战后,法德实现历史性和解,推动欧洲共同市场诞 生,逐步形成以规则为基础、以市场为导向的发展模式。 从现代经济格局看,西欧是欧洲一体化的发起者与核心引擎,汇聚了欧洲最成熟、最具竞争力的发达经济体,拥有大量跨国企业与行业龙头。它既是欧盟制度与规则的主要制定者,也是欧洲内部重要的资本输出方与技术引领者,其核心诉求是维护欧元区稳定、掌握数字与贸易领域的标准主导权。 西欧内部与欧盟的一体化程度存在一定差异:英国已于2020年1月31日正式脱欧,当前与欧盟的关系以《英欧贸易与合作协定》为框架;瑞士并非欧盟及欧洲经济区成员,主要通过一系列双边协议深度参与欧洲单一市场;其余西欧国家均为欧盟成员国。 本文暂不重点展开英国,主要基于三点考虑:第一,英国已正式脱欧,其合作模式、利益绑定程度与欧盟成员已发生本质区别;第二,英国是典型的岛国,这种地理属性天然使其与欧陆国家形成了不同的历史发展语境,即便在未脱欧时期,其在众多议题上也难以完全与欧陆国家同频;第三,相比法德等欧陆核心国兼顾经济、安全、地缘与多重战略目标,英国对欧盟的参与更偏经济层面,这种认知差异也导致脱欧公投前,不少英国普通公民对欧盟的认知较为浅薄,甚至仅将其简单理解为需要缴纳大量会费的组织,这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脱欧公投最终意外通过的原因。因此,下文将聚焦欧盟现在的核心——法德两国,展开进一步分析。 1.1法国和德国:为什么成为欧陆双核心? 法德是西欧大陆无可争议的核心,也是欧盟前两大经济体。从综合实力看,两国都属于欧洲第一梯队:德国是欧盟人口最多的国家,法国是西欧面积最大的国家。两国都是欧洲最早实现工业化的国家,工业体系完善、科技水平领先,在欧洲大陆拥有难以替代的综合影响力。它们共同构成了欧洲一体化的“双引擎”。欧盟从诞生到发展是法德持续推动、深度整合的结果。 与此同时,正是依托人口、经济、国土等硬实力,法德在文化与制度上也拥有极强的区域领导力。法国有着长期统一的国家传统和深厚的文化积淀,在思想、艺术与制度建设上,长期对欧洲大陆产生示范效应。德国虽然形成现代国家较晚,但德语文化圈历史悠久,在哲学、文学、音乐、科学等领域,深刻影响了近代欧洲的精神走向。正如我们开头介绍的,在欧洲多民族、多语言的格局里,面对“巴别塔之困”,法语和德语是欧洲两条重要的文化与知识纽带,推动形成区域性的思想共识。这种文化优势与经济实力相互强化:成熟的教育科研、稳定的制度环境、广泛的文化辐射,为产业升级、技术创新和资本流动提供了软环境;而强大的经济实力,又反过来支撑语言传播、文化输出与规则制定,让法德在欧盟内部始终占据核心位置。不过,法德在欧洲一体化事务中也存在明显差异。 1.2法德在欧洲一体化中的差异化定位 法德虽然共同主导欧洲一体化,但在产业结构和战略取向上有着深刻不同,这背后是两国不同的历史传统与国家利益。 德国的优势,在于极其扎实的经济与工业基础。德国工业产值长期约占该国经济增加值五分之一,它的制造业不仅规模大,更以技术精湛、产业链完整、“隐形冠军”企业众多闻名。据统计,全球范围内共有2734家“隐形冠军”企业,德国就拥有1307家。高端制造是德国经济的绝对核心,汽车、机械、化工、精密装备是其全球竞争力的支柱。长期积累的贸易顺差和稳健财政,让德国拥有极为厚实的经济家底。根据德国联邦统计局数据,2025年德国出口总额为15630亿欧元,全年贸易顺差为2005亿欧元。这也让德国在欧盟内部拥 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其政策偏好,常常直接影响欧盟整体的经济议程。此外,德国出口规模长期占GDP的四成以上,德国这种高度专业化、靠出口拉动的经济模式,有个明显的特点——依赖稳定的全球供应链,也离不开价格可控的能源。它的经济繁荣和稳定,必须建立在两个基础上:一是开放的国际贸易秩序,二是平稳的地缘经济环境。正因为如此,德国的对外经济政策,透着两个鲜明的特点——务实、依赖稳定秩序。它在国际上的核心诉求很简单:保住贸易畅通,稳住现有规则。战略上,它也更愿意在多边框架里找平衡、求保障,所以往往倾向于用对话和规则,维持当前的稳定局面。 和德国相比,法国的经济结构呈现出明显差异——虽然经济集中度不及德国,但多元化特征更为突出。法国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约10%,在欧盟27国中处于末位,明显落后于德国和意大利。但法国采取了多领域并行的发展路径:在高端制造领域与德国形成差异化布局,重点发力航空、核电、高铁等技术密集型行业,核电发电量占全国总发电量超过60%,长期位居全球首位。同时依托优越的自然条件、高度集约化的现代农业体系,以及欧盟共同农业政策的长期支持,形成了极具竞争力的农业部门。再加上全球领先的奢侈品产业与相对独立的能源体系,2025年法国占据全球奢侈品市场约48.7%份额,LVMH、开云、爱马仕三大集团稳居全球行业头部,共同构成了均衡且抗风险能力较强的经济架构。这种多元结构,赋予法国一定的经济韧性与战略回旋余地,也使其在外部冲击与全球格局变动中,拥有一定政策选择空间。 受历史与地缘传统影响,法国长期将战略自主作为核心政策导向,例如曾通过“文化例外”等原则,在文化、视听等领域支持欧洲本土产业,以平衡好莱坞等带来的外部冲击。这一思路深刻影响经济结构与产业安全的长期选择:在开放市场与自主可控之间寻求稳定平衡点。英国脱欧后,法国成为欧盟内唯一拥有联合国安理会常任席位的国家,这使其在欧盟规则制定、议程设置与对外谈判中具备更强的实际话语权。这种定位直接体现在当代经济政策上:一是推动欧洲防务自主,带动军工、航天、高端装备等战略产业的长期投入,二是在数字经济、关键产业与技术标准上,坚持欧洲主权优先,影响欧盟监管框架、产业补贴与市场准入规则。 历史上看,法国一直有“全球大国”的身份认知与介入传统,其姿态虽有时显得灵活多变,但其坚持战略自主、参与全球治理的核心取向不会轻易改变。对市场与投资者而言,理解法国的关键正在于此:不能只把它看作一个普通经济体,而必须将其“欧洲话事人”的现实地位与自我定位,法国在全球事务里频繁表态——因为这直接关系到它的规则主导权、产业利益、文化影响力和战略自主空间,是经济、政治、安全利益高度绑定的选择。投资者应将这些方面的知识储备,纳入长期经济与投资判断的重要变量。 在具体领域,例如能源转型与绿色发展领域,法德两国虽均高度重视,但在核心驱动力、战略优先项与优势赛道上存在明显差异。这种差异,既是欧盟绿色规则快速形成的重要动力,也是内部博弈的主要来源。 作为能源密集型出口制造业的龙头,德国的核心目标,是在能源转型中不削弱工业竞争力。因此,它更关注绿色政策的技术可行性、成本可控性与市场效率。2025年德国工业增加值占GDP约25.84%,显著高于欧盟平均水平,能源密集型产业占比高,对电价与碳成本高度敏感。德国是欧盟内对绿氢投资最积极的国家,2026年已公布60亿欧元专项氢能补贴,规划2030年建成10GW电解槽产能,将绿氢视为化工、钢铁等未来工业的关键能源与原料支撑。它主张建立欧洲乃至全球统一的氢能市场与标准,支持强化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TS),德国工业企业是ETS最大参与方之一,希望用市场信号引导减排,同时避免各国自行其是的碳边境措施扰乱单一市场。 而法国依托强大的核电产业与战略自主传统,首要目标是维护欧洲在能源与关键技术上的主权。法国核电发电量占全国总电量超过60%,拥有57台核电机组,为欧盟规模最大、技术最成熟的核电体系。其核心诉求之一,是推动欧盟在可持续金融分类等规则中,将核电认定为绿色或可持续能源。这直接关系到法国巨额核电资产的估值与未来投资,也是其保障能源独立的关键。2025年,法国5.2%的电力来自化石燃料。其人均排放量为0.4吨二氧化碳当量,低于欧盟平均的1.3吨二氧化碳当量。2024年,全球电力需求排名第10。此外,法国大力推动覆盖光伏、风电、电池、氢能等领域的欧洲制造产业链,更倾向于通过产业政策、公共采购与欧盟层面公共投资塑造市场。同时,它积极支持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等地缘色彩更强的工具,CBAM已于2026年全面实施,覆盖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氢能六大行业,法国是最主要推动国之一,以保护欧洲产业并对外输出规则。 值得注意的是,受俄乌战争和能源危机影响,德国近年来也转向了大规模的产业补贴和直接干预(例如对电价的大规模补贴、对芯片制造业的巨额投资),其国家干预色彩实际上在加重。不过,在话语和长期战略上,德国比法国更强调市场机制、国际标准和私营部门主导。 1.3法德不同诉求和差异化定位对时间上的影响 全球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市场更聚焦欧盟统一大市场带来的整体红利。而在地缘竞争日趋凸显的当下,驱动欧盟运行的“双引擎”——法德两国在政策逻辑与战略取向上的差异,虽在结构层面为欧盟带来了更强的稳定性与可持续性,但在时间维度上,仍会对欧盟的整体方向与决策节奏形成显著影响。德国的经济底色,使其天然成为全球多边贸易体系、技术标准与稳定供应链的坚定维护者与建设者,核心目标是保障可预期、基于规则的开放经济环境。而法国则更聚焦于“战略自主”相关的新规则塑造,例如数字主权、数据治理、关键产业与能源领域的“欧洲标准”。所以两者在政策优先级与行动节奏时常存在明显差异。 正如前文所言,硬实力与软实力共同奠定了法德在欧盟内部的战略主导地位。尽管两国对欧洲一体化的定位与核心诉求存在显著差异,但这种差异并非合作的障碍,反而成为欧盟互补性稳定结构的重要基础。因为对德国而言,欧洲一体化是二战后回归国际社会的关键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