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亚地区《区域动态》2025年1月期罗马尼亚的选举危机：捍卫民主的蓝图

专题内容选自外交政策研究所（Foreign Policy Research Institute,www.fpri.org）网站2024年12月的文章《Romania’sElectoralCrisis:ABlueprintforDefendingDemocracy》（罗马尼亚的选举危机：捍卫民主的蓝图），作者为2024年邓普顿研究员、外交政策研究所欧亚项目高级研究员安东尼娅·科利伯沙努（AntoniaColibășanu）。 罗马尼亚的选举危机：捍卫民主的蓝图 罗马尼亚发生了什么？ 2024年罗马尼亚总统选举引发了巨大争议，最终因确认存在外国干涉而被宣布无效。第一轮选举于2024年11月24日举行，独立候选人克林·杰奥尔杰斯库（Călin Georgescu）以23%的得票率领先，紧随其后的是拯救罗马尼亚联盟党主席（USR）埃列娜·拉斯科尼（Elena Lasconi），得票率为19%。然而，第一轮选举结束后不久，违规行为浮出水面。11月27日，罗马尼亚总统克劳斯·约翰尼斯（KlausIohannis）召集最高国防委员会（CSAT）讨论选举中潜在的网络干涉问题。根据随后解密的情报报告表明，社交媒体平台（尤其是TikTok）上存在异常活动，引发了人们对外部操纵的担忧。 同时，考虑到杰奥尔杰斯库在本次选举前几乎无人知晓，未有任何民意调查显示其可能在选举中位居前列，这加剧了公众对选举舞弊的质疑。宪法法院下令重新计票，但结果与最初的计票结果一致，确认杰奥尔杰斯库和拉斯科尼将进入原定于12月8日举行的决选。然而，事态于12月4日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总统约翰尼斯解密的情报报告显示，存在某“外国势力”针对选举发动了侵略性的混合攻击，包括社交媒体上的虚假信息宣传和网络攻击，旨在使公众舆论有利于杰奥尔杰斯库。随后，该份报告进一步确认，干预行动来自俄罗斯。 基于这些发现，宪法法院根据罗马尼亚选举法第50条第3款，于12月6日宣布第一轮选举结果无效。该条款规定，如果存在可能影响选举结果的严重舞弊或干预行为，则允许撤销选举结果。法院裁定，记录在案的俄罗斯干预已达到这一门槛，使得选举结果无效，并要求重新进行选举。杰奥尔杰斯库和拉斯科尼都对撤销选举结果的决定提出了批评，认为此举破坏了民主进程。尽管存在这些反对意见，但法院的裁决为最终决定，重新选举的筹备工作随即展开。在此期间，总统约翰尼斯将继续留任，直至新总统选出。 引发的问题 罗马尼亚此次选举事件暴露了民主国家采取的两项前所未有的举措。首先，这是情报机构首次在选举尚未结束时发布有关外国势力干预选举进程的报告，并在选举过程中向公众解密。这导致了第二项前所未有的行动：取消选举结果并重启总统选举进程。 这些事件引发了一系列紧迫的问题。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来看，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是， 俄罗斯是否确实有理由此时干涉罗马尼亚的选举进程。俄罗斯能从中获得什么？ 俄罗斯暗中破坏西方的战略目标与其分裂欧盟和北约的目标密切相关，而这两者是西方凝聚力和安全的两大支柱。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俄罗斯采用了混合战争策略，针对各成员国的具体弱点实施干预。对于严重依赖俄罗斯能源的国家，俄罗斯利用经济勒索，将天然气和石油供应作为胁迫工具，以影响政治决策并加剧欧盟内部的分裂。相反，在对俄罗斯能源依赖程度较低的国家，俄罗斯当局则专注于发布虚假信息和开展宣传活动。 这些宣传活动通常围绕能引起公众强烈共鸣的信息展开，尽管它们可能与乌克兰或俄罗斯的行动无关。这些信息加剧了人们对本国政府的不满，削弱了人们对制度的信任，并动摇民众对北约和欧盟共同政策的支持。通过放大诸如经济困难、社会不平等或有争议的政策决定等敏感问题，俄罗斯试图削弱公众对亲乌克兰立场的支持，并破坏西方一体化行动所需的团结。这种多方面的策略凸显了俄罗斯的适应能力，以及利用分裂和弱点实现其更广泛的地缘政治目标的决心。 罗马尼亚在北约东翼占据着重要地位，是抵御俄罗斯潜在威胁的战略缓冲地，也是确保黑海地区安全的关键盟友。作为前线国家，罗马尼亚拥有重要的北约军事基础设施，包括导弹防御系统，并通过大力支持北约倡议和乌克兰国防力量，为地区安全做出了重大贡献。这种地缘战略重要性使罗马尼亚成为俄罗斯混合战宣传活动的天然目标。通过削弱罗马尼亚公众对政府的信心并动摇对北约和欧盟政策的支持，俄罗斯旨在削弱北约东翼的凝聚力并破坏其有效应对安全挑战的能力。 此外，罗马尼亚致力于实现能源多元化，减少对俄罗斯供应的依赖，这进一步威胁了俄罗斯在该地区的优势。该战略的一个关键组成部分为Neptun Deep天然气项目，这也是罗马尼亚在黑海地区最大的天然气项目。该项目由奥地利国家石油天然气集团（OMVPetrom）和罗马尼亚天然气公司（Romgaz）联合开发，预计将于2027年开始生产，预计天然气年产量约为80亿立方米。这将使罗马尼亚成为欧盟内重要的能源生产国和潜在出口国，不仅增强了罗马尼亚的能源安全，还削弱了俄罗斯对区域能源市场的影响力，挑战了其传统的主要供应国地位。因此，俄罗斯将罗马尼亚的能源野心视为对其战略的直接威胁，并增强了通过混合手段破坏该国稳定的力度。 这些因素解释了为什么在过去二十年中，俄罗斯始终利用能使罗马尼亚民众产生深刻共鸣的主题开展行动。其中，“让罗马尼亚的自然资源掌握在罗马尼亚人手中”是最突出的叙事之一，用以削弱美国在罗马尼亚油气行业的投资，包括Neptun Deep天然气田等项目。 通过将外国投资描述为对国家主权的威胁，俄罗斯试图激发公众对西方经济介入的抵制情绪。此外，俄罗斯当局还支持迎合罗马尼亚基督教民族主义情绪的运动——这一特质被许多罗马尼亚人视为其在欧盟内独特的标志。这种叙事往往将罗马尼亚与其东正教传统联系起来，尽管罗马尼亚东正教会在官方上与君士坦丁堡结盟，且经常与俄罗斯教会发生冲突。通过利用这些文化和宗教暗流，俄罗斯试图加剧罗马尼亚与其西方盟友之间的分歧，削弱罗马尼亚对外国伙伴关系的信任，从而进一步巩固自己在该地区的影响力。 俄罗斯在21世纪初开始明显支持虚假信息宣传活动，并在2016年后大幅加强了在罗马尼亚的宣传力度。从那时起，宣传俄罗斯官方立场的文章和社交媒体帖子开始以罗马尼亚语发布。不过，这些信息大多源自摩尔多瓦（当地罗马尼亚语和俄语均通用），而非源自罗马尼亚本土。这体现了俄罗斯当局在直接向罗马尼亚宣传其言论时的谨慎态度，因为罗马尼亚国内反俄情绪深厚。因此，虚假信息集中在罗马尼亚人有所共鸣的社会经济和文化认同问题上，采用微妙的策略来塑造公众舆论，而不会引发其彻底的排斥情绪。 近年来，俄罗斯虚假宣传运动的一个明显例子是试图削弱罗马尼亚对乌克兰的支持。俄罗斯支持的平台散布了一个虚假的核心信息，声称乌克兰难民儿童从国家获得的财政拨款高于罗马尼亚儿童。这种说法意在激起怨恨和制造分裂，渲染政府优待外国人的形象。然而，这些宣传运动故意忽略了对乌克兰难民儿童的支持资金来自欧盟，而非罗马尼亚政府自身。罗马尼亚作为欧盟资金的净受益国，从欧盟获得的财政支持远远超过其贡献。（在民粹主义候选人杰奥尔杰斯库的总统竞选中，这种说法被进一步放大，他利用这一议题迎合公众的经济挫败感和民族主义情绪。同时，杰奥尔杰斯库还将基督教民族主义符号融入到他的言论中，以吸引对主流政治感到失望的选民和那些试图在所谓的外部威胁下维护罗马尼亚文化和宗教身份的选民。） 在此背景下，当前事态引发了一个重要问题：如果俄罗斯多年来一直在罗马尼亚推动虚假信息宣传活动，为什么选择在此时加大干预力度？俄罗斯试图通过干涉罗马尼亚总统选举进程获得哪些具体利用？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考虑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态势，重点关注其在持续战争中的战略和战术目标。战略上，俄罗斯试图在摊牌开始前占领乌克兰南部地区，包括重要的港口城市敖德萨。这将切断乌克兰进行进行全球贸易最重要的通道——通过敖德萨进入黑海。然而，通过军事手段实现这一目标已被证明具有挑战性，在短短几周内几乎不可能实现。战术上，俄罗斯似乎正在采取另一种策略：即使乌克兰保留对敖德萨的控制权，也要让其通过黑海出口货物变得越来越困难甚至不可能。这一更广泛的战略使罗马尼亚成为俄罗斯关注的焦点，因为罗马尼亚是重要的黑海沿岸国家，也是北约的盟友。 在持续冲突中，罗马尼亚作为坚定的盟友和重要的后勤枢纽，在支持乌克兰方面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自战争开始以来，罗马尼亚一直为军事援助的过境运输提供便利，并充当训练中心，包括为乌克兰军队提供F-16战机培训等举措。此外，罗马尼亚还向乌克兰捐赠了“爱国者”导弹系统，以在持续冲突中支持乌克兰。在海上安全方面，自冲突爆发以来， 罗马尼亚一直在确保商船安全通过黑海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黑海粮食协议终止后，罗马尼亚通过扩建多瑙河和黑海港口设施，协助开辟一条穿过其沿海水域和保加利亚沿海水域的新走廊，促进了乌克兰的贸易。其中包括运营综合的沿海雷达和传感器网络来监控海上活动，部署高级无人机（UAV）进行巡逻和侦察，以及确保康斯坦察（Constanța）等主要港口的安全（康斯坦察是北约后勤和全球贸易的重要枢纽）。这些举措凸显了罗马尼亚在援助乌克兰、在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下维护地区稳定以及支持北约东翼防线方面的重要战略意义。 这些情况表明，俄罗斯当前有意加剧罗马尼亚的政治不稳定。如果罗马尼亚无法继续作为乌克兰可靠的物流枢纽和盟友，维持其关键供应链、援助运输以及乌克兰出口替代贸易路线的能力，将削弱乌克兰在持续战争中的韧性。此外，支持一位在竞选过程中主张减少或停止援助乌克兰、质疑罗马尼亚对北约和欧盟的承诺并推行孤立主义政策的罗马尼亚政治候选人，与俄罗斯的战略目标完全一致。此类候选人的当选将削弱罗马尼亚作为北约东翼基石的作用，破坏欧盟和北约的凝聚力，并助推俄罗斯实现其破坏西方联盟和削弱乌克兰的协同抵抗等更广泛的目标。 第三个问题，或许也是最为关键的问题，在于俄罗斯的战略能否在罗马尼亚国内各方面动态变化的背景下取得成功，其中包括罗马尼亚如何应对似乎受到俄罗斯干预而受到影响的选举过程。毕竟，正是罗马尼亚的政治格局及其社会中的脆弱性，为极端主义和俄罗斯宣传提供了土壤。 这个问题的答案复杂且多维，需要综合考虑当前因素与长期因素。从短期来看，近期事件的结果，如选举被宣布无效以及为应对俄罗斯干预所采取的措施，将决定罗马尼亚能否维持政治稳定并保障其民主进程的能力。这些即时反应将影响公众对政府机构的信任度，以及应对虚假信息和混合威胁措施的效果。然而，罗马尼亚在北约和欧盟中的地位的长期影响也必须加以考虑。为了确保罗马尼亚在面对俄罗斯持续施加的压力时，依然能够保持其韧性和可靠的合作伙伴地位，必须在制度能力和社会韧性方面进行持续的投资。更广泛的问题不仅涉及罗马尼亚如何应对当前的危机，还涉及其如何加强自身应对未来类似挑战的能力，从而维护其在北约东翼的战略角色及其作为乌克兰关键盟友的地位。 但是首先要看到近期发生的事件显著的短期影响。对杰奥尔杰斯库和拉斯科尼的投票反映了强烈的反建制情绪，表明公众普遍不信任主流政治及其控制下的机构。尽管罗马尼亚人普遍怀有浓厚的反俄情绪，并将俄罗斯的侵略视为本国面临的最大威胁，但他们仍然需要明确且可信的证据证明选举受到俄罗斯的干预或操纵。尽管情报部门的解密报告具有重要意义，但在罗马尼亚这样一个对情报机构信任度有限且将其视为建制派一部分的国家，这些报告尚不足以说服公众，而这种怀疑态度源于历史经验。在罗马尼亚社会主义共和国期间（该体制的严酷程度在东欧首屈一指，常被与朝鲜相比），臭名昭著的秘密警察机构（Securitate）在维持专制控制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些历史创伤使罗马尼亚当局必须提供透明且经过独立核实的选举干预证据，以恢复公众对民主进程完整性的信心。 与此同时，罗马尼亚政治未来还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和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根据总统约翰尼斯最近的声明，下届政府将决定重新开展总统选举的日期。然而，下届政府的组建仍在进行，政治谈判尚未结束。目前尚不清楚总统选举将在何时举行，以及近期的议会选举是否同样受到俄罗斯干预的影响。这一问题尤为值得关注，因为极右翼政党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