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 从每年农历七月开始,原本平静东流入大海的钱塘江却会出现奔腾激昂、逆流而上的奇特现象,钱塘潮逐渐进入到最佳观赏期。2024 年 7 月,杭州一名摄影师成功捕捉到了一场罕见且气势磅礴的潮水景象:两股潮水缓缓相向而行,有人说像蝴蝶,有人说像蜻蜓,最终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幅潮水相会的视觉奇观。 这一自然现象与中国企业当前的境遇亦有相似之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多股潮流在企业中激荡。在横向和纵向两股新增长力量的推动下,出海,成为许多中国企业的共同选择。在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二十余年后,中国企业再次掀起一波出海潮。“不出海,就出局”已经成为行业共识。 近年来,经济全球化遭遇逆流,深刻重塑了全球产业链和供应链格局。全球生产网络正逐步走向区域化、贸易板块化,趋向于全球经济的多极化。与此同时,中国企业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日益显著——从最初的初级产品出口,转变为技术、品牌、产业链乃至标准的全面国际化。中国企业的全球化进程实现了从量的扩张到质的提升的飞跃。 在这一新的出海阶段,中国企业面临着如何适应多元和多变的市场需求的挑战,构建能够适应全球化的企业战略、运营模式和抗风险能力,成为当前中国企业成功出海的关键。 一方面,中国企业出海正迎来新环境,这背后既有外部压力,也有内生动力1。从外部因素看,企业进入全球市场,不仅要应对法律法规风险和文化冲突,还需密切关注绿色、可持续发展方面的新要求。从内部因素看,企业在新的出海阶段要不断拓宽全球化视野、提升出海层次和深度。因此,中国企业需要具备战略规划、运营管理、人才管理和基础设施建设等多维度的能力,才能将海外发展的风险降到最低。其中,以 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所代表的可持续发展竞争力尤为关键。ESG不仅是中国企业全球化进程中的重要纽带和工具,它还有助于企业“走出去”,更重要的是“走进去”和“走上去”,树立中国企业在国际上的新形象。 另一方面,以人工智能(AI)为代表的数字化技术和能力,也在由内而外地塑造中国企业,成为新阶段中国企业走出去的核心竞争力。首先,AI 作为推动企业数字化运营的关键技术,通过对数据这一新的生产要素进行价值化运用,实现数据驱动和智能运营,成为新质生产力的典型代表,正在重构制造业、服务业能力。此外,在企业出海进程中,面对全球市场的多元复杂挑战,企业可通过 AI等数字化技术和系统,在组织管理、供应链、销售、财务等方面支撑管理升级和流程标准化,进而更有效地管控风险、增强运营能力、深化市场认知,并提升全球化的竞争力。 从更广阔的政策驱动和未来发展角度来看,对出海以及其支撑因素的关注和认可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备受瞩目的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发布了公报和《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该《决定》不仅重申了“完善高水平对外开放体制机制”的坚定决心,而且鲜明地提出了“必须坚持对外开放基本国策,坚持以开放促改革”的方针。这预示着中国对外开放的新范式与主基调,表明中国将更加积极主动地融入国际经济,并在更深层次上推动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制度性开放,与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对接,向世界释放更多开放红利。《决定》还作出健全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体制机制,健全促进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深度融合制度,加强绿色发展、数字经济、人工智能、能源、税收、金融、减灾等领域的多边合作平台建设等重要部署,为中国下一阶段的发展以及中国企业应对新全球化阶段的竞争思路,指明了方向。 “ESG+AI”,是高质量生产关系和新质生产力的有效结合。ESG 作为企业全球化过程的重要纽带和关键“通行证”,AI 等数字化技术作为重要的“赋能工具”,正在并将在中国企业出海的新征程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角色。这些因素和背景构成了该报告的核心主题——探讨在“新出海”浪潮之中中国企业的发展、路径选择和可用工具箱。本报告试图探索一些经过实践检验、契合当下中国企业发展阶段的有效路径和方法,并结合一些“样本企业”出海经验和实践,旨在为中国企业更好地融入全球化新阶段提供启示和思考。 目录CONTENTS 宏观篇新全球化 新出海 1.1企业出海:新全球化下的新格局1.2中国企业的“新出海”潮1.3从“效率红利”到“新出海红利” 2.1各主要地区 ESG 政策法规及趋势2.2企业出海:ESG 作为“定身之锚”产业实践ESG 赋能中国企业高质量出海 04 出海前的一份“出海 ESG 行动地图”38 宏观篇 新全球化新出海 如今,“不出海,就出局”成为许多行业共识。中国企业迈向全球的进程,正在从全球化 1.0进阶到 2.0 阶段。 1.0 持续时间上,自 20 世纪 70 年代以来,全球化浪潮持续发展,直至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的爆发,这一事件标志着全球化进入了一个新的转折点。此后,全球经贸关系和地缘政治冲突的加剧,进一步凸显了全球化进程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 全球分工上,以自由主义全球化为价值准则,基于要素禀赋和比较优势,让资本和技术进行全球分工,秉承效率至上,跨国公司在全球范围内编织供应链,美国的信息高地与中国的制造洼地紧密结合,中国日益成为“世界工厂”。 企业角色上,中国企业主要是以“乘风出海”和“借船出海”形式走出去。前者指的是中国加入 WTO 的东风,后者指的是通过并购海外公司业务,成为全球化运营的企业。 出海议题上,中国企业在海外进行了收购矿产资源、引进先进技术、拓展海外市场、输出国内产能以及开展国际化经营等活动。其中前三项策略通常可以概括为“copytoChina”(复制到中国),第四项策略则是“copyfromChina”(从中国复制),而第五个策略则体现了企业从成立之初就具有全球化视野,即“bornglobal”(生而全球化)。需要强调的是,这五种策略并不是相互排斥的,它们各有优势和局限性,也没有固定的好坏之分,更不是简单的规模大小问题2。 公众熟悉的许多中国企业在全球化 1.0 阶段成功走出国门,塑造了在国际市场上得到认可的中国品牌,如联想集团、TCL 等。随着国内外环境的不断变化,中国企业无论是主动适应还是被动应对,都必须面对全球化 2.0 阶段所带来的新挑战。 一方面是国际上外部环境的变化。在全球化 1.0 阶段,国际分工过于强调效率,以至于忽略掉背后的公平性问题,据此引发自由贸易体系下收益分配不公一方的反弹,“逆全球化”之声一度甚嚣尘上,中国企业出海的外部环境迎来挑战。具体体现在多数美欧等发达国家加大了对外国投资的审查力度,部分国家通过对中国制定有针对性的指向政策,使中国企业出海的对外投资面临新的障碍。根据《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2023 年中国全行业对外直接投资为 1478.5 亿美元(10418.5 亿元人民币),规模为 2016 年峰值(1961.5亿美元)的 75.4%3。 与此同时,中国企业在全球化 2.0 阶段面临更多超出原先考量范围和决策体系的不确定性和新要求,要求企业作出新回应。例如,在海外市场,除了地缘政治和政策不确定性之外,可持续监管正在全面加速。这主要体现在对价值链中 ESG(环境、社会和治理)管理的重视,以及对 ESG 相关信息披露的要求上。ESG 信息披露正逐步从自愿性转变为强制性。这些变化迫使中国企业在海外市场必须迅速建立起强大的 ESG 治理能力,以提升其国际竞争力,并努力构建包括 ESG 在内的更加全面的能力体系。 另一方面,从国内企业发展空间来看,随着国内产品竞争加剧、市场逐渐趋于饱和等,许多中国企业都开始将目光投向海外市场,寻求第二增长曲线。与 1.0 阶段相比,全球化 2.0 阶段的中国企业从制造到研发、营销、投资、并购、本地化生产与经营等,都在不断拓宽全球化的边界,提升出海的层次和深度——从加工贸易到资本出海、技术出海、品牌出海、服务出海;从物美价廉到创意品质、高附加值产品和智能化产品出海;从硬件出海到网络游戏、社交软件、直播 App 等服务出海;从发达市场到“一带一路”新兴市场等。 中国企业在长期的激烈竞争中已经积累了丰富的技术和能力。例如,近年来,以人工智能(AI)为代表的数字化和智能化技术,不仅开辟了新的海外市场领域,而且成为了企业的数字化基础。这些技术有助于企业提高全球化运营能力,并推动其全球战略的有效实施。 值得一提的是,在新一轮出海潮中,中国企业多数并非只是“被动出海”。实际上,随着中国企业竞争力的不断增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企业开始主动从原有国内市场拓展至全球市场。出海历练被视为进一步做强的必经之路,而伟大的企业往往在变革中诞生。 1.2 全球化从 1.0 向 2.0 的演进并非一蹴而就,通过深入分析过去几十年中国企业的出海历程,我们可以看到每一次浪潮都伴随着转型和迭代的催化因素。这些因素促使中国企业深入全球化的深水区,并攀登至“微笑曲线”的更高端。 粗略来看,自新世纪以来,全球化 1.0 阶段有两个典型的阶段,其重点各有侧重: 2001WTO当时,一大批以制造、贸易类为主的中国企业抓住了这一机遇,凭借中国的劳动力优势及中国制造业、基础设施等竞争力,走出国门、参与全球竞争,并迅速崛起为“世界工厂”。 2008彼时,一些国外企业虽然拥有先进技术,但在经营上遇到了各种问题。为了获取核心技术并最小化生产成本,这些企业开始通过跨国并购方式加快进入海外市场。同时,随着中国对高技能、高价值工作的日益重视,特别是东南沿海地区人力、土地等要素价格持续上行,劳动密集型产业开始向海外成本更低的市场转移。 进入全球化 2.0 阶段典型标志始于 2017 年。一方面,世界范围内贸易保护主义兴起,全球经贸格局发生深远变化,特别是针对中国的经贸摩擦、关税壁垒不断,且国内市场日益饱和,中国企业被迫寻找出海的途径;另一方面,以电商为代表的不同领域企业主动全方位出海,输出技术、管理、商业模式、产能、供应链乃至标准,不同行业和体量的中国企业在海外市场各显神通。 同时,随着“一带一路”合作的深入推进,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选择通过绿地投资的方式“出海”,即通过投资建厂或合资合作将产业链和供应链延伸到海外。这一趋势在新能源、制造业等行业尤为显著。过去,服装、家具、家电等“老三样”走俏海外;如今,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等外贸“新三样”扬帆出海,成为中国企业出海新的增长点。2023 年,“新三样”产品的出口总额达到 1.06 万亿元,同比增长 29.9%,首次突破万亿大关。同时,中国企业的出海业务在全球南方国家和市场的增长尤为显著。《经济学人》引用摩根士丹利(MorganStanley)的数据显示,自 2016 年以来,中国上市公司在全球南方市场的销售额增长了近四倍,远超西方公司的增长幅度,后者仅增长了三分之一。2023 年,中国企业在这些国家的销售额达到8000亿美元,超过了在富裕国家的销售额。东南亚、中东、欧洲等国家,也在利用新一轮全球产业链重组机会,要求中国企业抛弃单一出口的方式,在当地建厂,打造或重塑本地制造能力,为本土经济发展和就业带来更多机会。 总体来看,中国企业出海的大背景是其综合竞争力的显著提升。经济必须发展到一定阶段,企业才会迎来大规模的出海潮。每一轮出海都是基于企业自身强大的产业能力和经营管理能力,这是其能力自然外溢的结果。同时,出海经历锻炼了中国企业,使其全球化视野和竞争力不断增强。企业出海的边界、内涵、层次和能力都在持续深化——不仅商品走出去,还有优秀的生产能力、管理经验、技术、品牌、标准及供应链,乃至中国文化和价值观等。 据此,如果我们从中国企业如何参与全球分工体系、如何走向世界并与之互动互融这一视角来看,可以为中国企业最新的“新出海”浪潮给出一个大致的定义:新出海是中国企业为应对全球经贸格局变化带来的内外环境冲击,同时充分利用过去几十年积累的技术、能力和管理经验等优势,主动求变并向外开拓,成为真正全球化运营企业的潮流。在这一潮流中,企业基于更广阔的全球视野和更高的标准要求,利用中国完善的产业链供应链优势、数字化能力、人才红利、创新商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