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债拉响警报,联储换届货币路径推演 周骥 (投资咨询证号:Z0017101)联系邮件:zhouji@nawaa.com投资咨询业务资格:证监许可【2011】1290号2026年5月15日 主要观点 美联储主席换届再次引发市场对货币政策转向的密集猜测,但目前的主流分析框架存在三大根本性偏差。第一,过度以鲍威尔执政模式为参照系,忽略了沃什与鲍威尔在政策信仰和决策逻辑上的本质差异。第二,将降息与缩表视为相互独立的政策工具,未能洞察二者作为货币政策“一体两面”的内在关联。第三,把货币政策简单归结为纯粹的技术操作,忽视了其本质上是一种跨部门、跨市场的利益分配机制。我们认为,从货币政策的第一性原理出发,政策走向并非由单一的利率数字或资产负债表规模所决定,而是由决策主体、制度框架、工具组合与传导机制这四大底层构件共同塑造。沃什作为典型的货币主义者,其政策框架呈现出“有条件降息、坚定缩表与央行独立性博弈”的三角制衡结构,与鲍威尔的务实灵活风格形成鲜明对比。其所主张的降息与缩表政策组合在货币主义理论框架下逻辑自洽,但当前面临流动性缓冲消耗、美债需求的外部缺口以及监管松绑的立法时滞三重现实约束。综合来看,在供给冲击持续、政治压力叠加、委员会内部分裂的三重制约下,美联储年内难以启动大幅降息,基准情景下至多降息1次。2027年随着通胀回落和约束缓解,或逐步增加降息频次并加大缩表力度。 风险提示:一是中东地缘冲突升级或进一步推高能源价格,加剧通胀粘性,导致降息窗口延后;二是缩表节奏把控不当可能引发金融市场流动性紧张,诱发短期波动;三是美债供需失衡加剧可能推高长端利率,削弱降息传导效果;四是FOMC内部分歧扩大或导致政策落地不及预期,影响市场预期稳定。 本期看点 1、市场对沃什时代美联储政策的主流认知存在哪些根本性误区? 2、从货币政策第一性原理出发,沃什与鲍威尔的决策有何本质差异? 3、鲍威尔卸任主席却留任理事的超预期安排,将如何重塑FOMC的博弈结构与决策生态? 5、中东地缘冲突与AI技术进步等外生变量,将如何改变美联储年内降息门槛与中长期政策节奏? 第一章 一周市场感悟 一、认知偏差:市场对美联储换届的三大误判 每一次美联储主席换届,都是全球资本市场的政策敏感期。随着沃什接棒鲍威尔执掌美联储,市场关于货币政策转向的讨论愈发激烈,但多数分析仍停留在表面现象的类比与推演,未能触及政策决策的底层逻辑,形成了三大认知误区。 第一大误区是过度依赖“鲍威尔参照系”。市场习惯性地将鲍威尔过去几年的政策路径作为预判沃什时代的基准,认为二者只是风格差异而非本质不同。但事实上,沃什与鲍威尔分属完全不同的经济学派,拥有截然不同的政策信仰与决策框架。这种底层逻辑的差异,将导致二者在面对相同经济数据时,可能做出完全不同的政策选择。 第二大误区是将降息与缩表割裂看待。当前市场普遍将降息视为宽松、缩表视为紧缩,认为二者不可兼得,进而陷入要么降息、要么缩表的对立思维。但从货币主义的视角来看,利率与资产负债表只是货币政策的两个不同工具,其最终目标都是调节货币总量与流动性结构。二者的组合运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实现“总量适度宽松、结构精准紧缩”的政策效果。 第三大误区是将货币政策纯技术化。很多分析将美联储决策简化为通胀数据到利率调整的线性映射,忽视了货币政策背后的政治博弈、利益分配与制度约束。事实上,货币政策从来不是纯粹的科学,而是政治与经济的结合体,其最终走向会受到决策主体的价值取向、制度框架的运行规则以及不同群体利益诉求的影响。 二、第一性原理:货币政策的四大底层构件 要穿透市场噪音,准确预判沃什时代的美联储政策走向,必须回归货币政策的第一性原理。货币政策的核心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利率数字或资产负债表规模,而是四个更底层、更具决定性的构件:人、制度、工具与传导。 人是货币政策的第一变量。决策主体的认知框架、学术背景与政策信仰,从根本上决定了政策的长期导向。不同的决策者,面对相同的经济环境,会基于不同的价值判断做出不同的政策选择。 制度是货币政策的运行基础。美联储的决策机制、财政部的职责边界、监管规则的约束框架,共同构成了货币政策的制度边界。任何政策调整,都必须在既定的制度框架内进行,否则将面临巨大的执行阻力与合法性风险。 工具是货币政策的实现手段。利率、资产负债表、前瞻指引等政策工具的组合运用逻辑,决定了货币政策的传导效率与作用效果。不同的工具组合,能够实现不同的政策目标。 传导是货币政策的最终检验。政策信号如何从金融市场渗透至实体经济,如何影响企业投资、居民消费与通胀预期,最终决定了货币政策的实际效果。传导机制的畅通与否,直接关系到政策目标能否实现。 在下文中,我们会将对上述四个构件进行具体展开分析。 2.1 人:沃什与鲍威尔——两套决策算法的本质差异 沃什与鲍威尔的差异,本质上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决策算法的差异。鲍威尔没有明确的学派标签,是典型的灵活务实派,奉行数据依赖原则,施政节奏偏慢,目标函数极为多元,涵盖就业、通胀、金融稳定等多个维度,试图打造“全能央行”的形象。 而沃什是一位旗帜鲜明的货币主义者,其核心理念可以概括为一句话:通胀本质上是一种货币现象,更是一种政策选择。在他看来,长期通胀水平最终取决于货币与财政政策的组合,而非单纯的外部冲击。如果政府持续扩大财政支出,而央行为其提供隐性融资支持,结构性通胀将不可避免。 深入梳理沃什的公开言论与政策立场,可以发现其政策框架呈现出一种内在的三角制衡结构: 利率工具:有条件的宽松倾向。沃什并非绝对的鹰派,他对由供给侧冲击导致的暂时性通胀容忍度更高。如果通胀回落趋势明确,他并不反对通过降息来支持经济增长。但这种宽松是有严格条件的,必须以通胀预期稳定和财政纪律约束为前提。 资产负债表:坚定的紧缩立场。这是沃什与鲍威尔最核心的分歧之一。沃什认为,美联储过度膨胀的资产负债表模糊了货币与财政政策的边界,本质上是在为政府财政赤字提供隐性融资。当央行持债规模超过金融市场承载能力时,不仅会扭曲长端利率定价机制,还会侵蚀美元的信用基础。因此,他主张加速推进缩表进程,回收过剩流动性,恢复货币政策工具的独立性与有效性,为未来应对系统性危机预留充足的政策缓冲。 央行独立性:学术立场与政治现实的张力。一方面,沃什的货币主义学术背景决定了他对政策纪律性与央行独立性的天然追求,多次在公开场合强调“美联储不应成为白宫的政策工具”;另一方面,作为特朗普提名的候选人,其政治命运与特朗普政府深度绑定,而特朗普明确将支持低利率作为挑选美联储主席的核心标准。这种内在矛盾,使得沃什不得不在专业判断与政治诉求之间寻求动态平衡。 2.2 制度:鲍威尔留任与FOMC博弈格局的重塑 本次美联储主席换届与往届最大的不同,在于鲍威尔卸任主席后将留任美联储理事至2028年初,这是美联储自1948年以来首次出现卸任主席留任理事的情况,打破了近80年的惯例。 尽管鲍威尔承诺不会成为影子主席,不会干预继任者的决策,但一位拥有多年掌舵经验、完整经历过疫情冲击与通胀治理周期的前任主席继续坐在投票席上,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制度性信号。从博弈论的角度来看,鲍威尔的存在构成了沃什决策的隐性参考锚点,使得沃什难以完全推翻此前的政策框架,只能在继承的基础上进行渐进式改革。 我们认为,鲍威尔留任的时长,将主要取决于两个关键变量:一是美联储翻新工程的调查进展。虽然相关刑事调查已撤销,但事件并未完全了结,在调查彻底结束之前,鲍威尔难以彻底离开美联储;二是沃什的政治独立性表现。如果沃什能够展现出较强的独立决策能力,逐步建立自己的权威,鲍威尔留任的时间可能会相应缩短。 更值得关注的是FOMC内部的分裂与共识重建。2026年4月议息会议出现了1992年以来最多的反对票,反映出委员会内部在利率路径上存在巨大分歧。但这种裂痕更多体现在短期利率决策层面,在缩表这一结构性改革方向上,委员会的共识基础远比表面的投票分歧更为牢固。无论是鹰派还是鸽派,都普遍认为美联储当前的资产负债表规模过大,需要逐步回归正常水平。这为沃什推进缩表进程提供了重要的政治基础。 2.3 传导:沃什政策“三支箭”与“降息+缩表”的现实约束 综合沃什的听证会证词与历次公开表态,其对美联储政策的改革路线或可以概括为“三支箭”,核心是重构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实现“降息与缩表”的政策组合。 第一支箭:新通胀分析框架。沃什主张以剔除极端值后的截尾均值通胀指标,替代美联储当前重点关注的核心PCE,作为衡量通胀的主要依据。这一转变的政策意义远不止统计口径的调整。截尾均值通胀能够更好地反映通胀的持续性趋势,剔除暂时性供给冲击的干扰。若以此为判断标准,当前美国通胀水平距离2%的目标已更为接近,这实质上降低了启动降息的统计学门槛。尽管沃什能否推动美联储正式切换通胀指标尚不确定,但他可以通过公开言论持续引导市场聚焦这一指标,逐步影响政策共识的形成。 第二支箭:新沟通方式。沃什认为,当前美联储过度的前瞻指引限制了政策的灵活性,使政策制定者陷入“言论的囚徒困境”。他批评现行的点阵图等工具过早向市场透露利率路径,导致政策僵化,主张减少美联储官员的公开讲话频率,强调“求真比重复更重要”。虽然修改点阵图等正式沟通工具需要委员会集体通 过,难度较大,但美联储主席在新闻发布会频率上拥有较大的主导权。因此,在沃什任内,美联储新闻发布会的频率很可能降低,市场需要适应这种信息节奏的变化。 第三支箭:降息与缩表并行。这是沃什政策框架中最具争议也最具创新性的部分。从表面上看,降息与缩表是相互矛盾的,但从货币主义的理论框架来看,二者的内在逻辑是完全自洽的:降息旨在降低短期融资成本,支持实体经济增长;缩表旨在回收长期过剩流动性,纠正长端利率扭曲,恢复货币政策的独立性。二者结合,能够实现短端宽松、长端中性的利率曲线形态,既避免了经济硬着陆,又防止了通胀反弹。 然而,逻辑自洽不等于路径通畅。沃什的“降息与缩表”组合,当前面临三重不可忽视的现实约束: 1、流动性缓冲垫正在被消耗。随着美联储持续缩表,银行体系的超额准备金规模不断下降,金融市场的流动性压力逐步显现。如果缩表速度过快,可能引发流动性危机,反而迫使美联储暂停缩表甚至重启扩表。 2、美债需求侧存在外部缺口。近年来,外国投资者对美债的持有意愿持续下降,而美国财政赤字仍在不断扩大,美债供给压力巨大。如果美联储加速缩表,将进一步加剧美债市场的供需失衡,推高长端利率,抵消降息的政策效果。 3、监管松绑面临立法时滞。沃什主张放松对银行的部分监管要求,以释放银行体系的信贷能力,为缩表创造空间。但监管规则的修改需要经过复杂的立法程序,短期内难以落地,这将制约缩表的推进速度。 除了上述政策工具层面的约束,经济基本面的变化也为沃什的政策路径增添了不确定性。2025年底,市场普遍预期2026年将是全球央行的降息之年,但2月底中东地缘冲突的爆发彻底改写了宏观叙事,国际油价上涨推高了通胀预期,美国劳动力市场的信号模糊也加剧了政策判断的难度。尽管沃什在听证会上引入了AI这一变量,表示如果人工智能能够显著提升潜在经济增长率,将为降息创造更大空间,但这一判断仍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 第二章 展望与建议 归根结底,沃什初期时代的美联储,将在供给冲击持续、政治压力叠加、委员会内部分裂的三重约束下艰难前行。其核心任务不是大刀阔斧地转向宽松,而是在复杂的内外环境中维持货币锚的稳定,避免通胀预期失控与金融市场剧烈波动。从基准情景推演来看,美联储年内大概率至多降息1次(首次窗口可能在9、10月份)。短期内,以量化紧缩换降息的思路仍面临诸多现实阻力,缩表节奏可能保持温和。后续将视通胀回落的实际进展,在2027年逐步增加降息频次并加大缩表力度。 对于全球资本市场而言,需尽快摆脱对鲍威尔模式的路径依赖,深入理解沃什的货币主义政策框架,适应“降息与缩表”这一全新的政策组合。同时,也需要密切关注中东地缘局势、美国财政状况与FOMC内部博弈的变化,这些因素都可能成为引发美联储政策超预期调整的关键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