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政府债务、信贷可得性与自愿性审计需求

孙红莉，孙雁琪 摘要近年来，我国地方政府债务问题备受关注。本文聚焦地方政府债务扩张对企业自愿性审计需求的影响。研究发现，地方政府债务扩张会刺激企业自愿性审计需求，但对高质量审计需求没有显著影响。异质性检验表明，这一效应仅存在于企业高管为男性、中小规模企业以及金融发展和社会信任水平较低地区的样本中。机制检验结果显示，信贷可得性在地方政府债务提升审计需求的过程中发挥了部分中介作用。研究结论不仅丰富了审计需求研究视角，也为优化地方政府债务治理、完善审计市场发展提供了政策启示。 关键词地方政府债务信贷可得性审计需求 生了一定影响。现有研究指出，隐性债务扩张会加剧商业银行脆弱性（刘喜和和黄灵醒，2023）。这一过程伴随信贷资源向国有企业倾斜，导致民营企业融资空间被侵占（熊琛和金昊，2021）。在传导机制层面，债务扩张通过推高融资成本诱发商业信用风险沿供应链扩散，形成风险传导的连锁效应（刘金东等，2024）。债务置换通过抑制隐性债务增长降低企业融资成本（肖洁，2024），但同时会引发非国有企业杠杆率显著攀升（李志生等，2024）。 一、引言 近年来，我国地方政府债务规模呈现出持续增长的态势，成为影响宏观经济稳定运行与财政可持续性的关键因素。地方政府债务问题与宏观经济发展、财政收支、基础设施建设等问题密切相关（孙琳和钟睿，2025；程小萌等，2025），是考察宏观因素冲击较好的窗口。我国政府工作报告多次将防范和化解地方政府债务风险作为政府工作的重要任务。根据财政部发布的 相 关 数 据（ 表11）， 截 至2024年， 我国预算内广义政府债务已达47.54万亿元，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为35.5%。日益扩大的地方政府债务规模不仅增加了地方财政偿债压力，也对微观经济运行产 作 为 资 本 市 场 的 重 要 参 与 者 和 审 计监督的中坚力量，会计师事务所在金融市场发展与审计监督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近年来我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发展迅速，会计 师事务所和注册会计师人员数量逐年攀升（表2）。审计市场的供给与需求密切相关。审计市场的快速发展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我国较为旺盛的审计需求。在我国，只有上市公司年度财务报表有接受审计的强制性要求，其他企业则自愿性地进行财务报表审计。中国非上市私营企业自愿外部审计 比 率 在20%~50%（Dedman & Kausar，2012）。截至2022年末，我国中小微企业数量超过5 200万户。根据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2023年3月31日发布的《行业建设与发展》报告，注册会计师行业2022年累计为全国4 000多家上市公司、8 000多家新三板企业和420多万家企事业单位提供审计专业服务。随着我国资本市场的飞速发展与完善，会计师事务所业务规模不断扩大，服务领域不断拓展。会计师事务所凭借其专业的审计、财务咨询等服务，在信贷融资过程中对企业财务状况进行客观评价，为金融机构提供决策依据，有效降低融资风险。同时，注册会计师审计在助力企业优化财务结构，提升融资能力方 面，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已有研究主要从内部治理（蔡春等，2021；Hurleyet al.，2021）和外部监督（荣祉翔和夏立军，2024；陈丽红等，2024）等层面考察高质量审计需求影响因素，但对是否进行财务报告审计需求则主要着眼于非正规竞争等角度（刘行与高姝雅，2019）。 近年来，我国会计师事务所与地方政府债务发展呈现出相似的变化趋势（图1）。现有关于是否进行财务报表审计需求研究较少，更多研究集中于考察高质量审计需求。此外，仅有的相关研究大多从微观角度着手，较少考虑宏观因素的影响；而关于地方政府债务效应的研究则主要集中于经济发展领域，较少涉及审计领域。本研究从地方政府债务的角度考察非上市企业审计需求，并从信贷可得性角度揭示二者之间的关系，具有一定的理论优势和现实基础。在此背景下，本文尝试从地方政府债务扩张的视角考察企业外部审计需求影响因素，突破了传统审计需求理论聚焦于企业微观治理的视角，创新性地将地方政 间。从隐性债务看，政府信用隐性担保使融资平台发行的城投债获得低于市场水平的风险定价，同时银行在“银政合作”模式下（例如，地方政府提供财政存款、基建项目推荐等隐性激励等）持续向融资平台输送信贷，大量新增贷款流向政府关联项目（罗美娟和何姣，2024）。伴随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的扩张，银行对潜在风险防范也日益加强，会提升流动性囤积水平和贷款利率增强防御，进而降低区域内企业信贷可得性及利率水平（蔡庆丰等，2024）。从显性债务看，地方政府债券以其低风险权重、吸引银行大比例配置，直接挤占银行风险资产额度，导致中小微企业信贷空间被系统性压缩（华夏等，2020）。两类债务的效应叠加，共同导致金融资源向公共部门过度集中。且这种挤占效应对偿还能力较弱，风险抵抗能力不强的非国有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的影响更为明显，不仅面临信贷配额缩减，还需承担较国有企业更高的融资溢价（刘喜和等，2022）。因此，先前便无法满足银行信贷资质门槛的企业，其融资困境将进一步固化，而原本具备授信资格的企业需要通过自身更积极的作为来维系信贷渠道。 府债务纳入分析框架，揭示了债务压力影响审计需求的传导路径。本研究不仅为审计需求动因理论提供了基于中国制度背景的证据，还深化了对地方政府债务经济后果的理解，为考察审计市场与信贷市场之间的互动关系提供了新的视角。 二、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设 地方政府债务扩张改变银行的资源配置行为，从而影响企业信贷可得性和企业信贷空间。而外部审计的信号传递作用有助于帮助企业获取信贷融资，缓解信贷市场扭曲，从而提高企业外部审计需求。因此，本文基于信贷可得性角度考察地方政府债务与企业外部审计需求间的关系。 （一）地方政府债务与企业信贷可得性 我国地方政府债务包括隐性债务和显性债务两部分。为应对金融危机，2008年开始中央放宽了对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和银行信贷的限制。在2024年8月人民银行、财政部、发展改革委、证监会四部门联合发布《关于规范退出融资平台公司的通知》1之前，尽管国务院、财政部等多次发文予以禁止，但地方融资平台融资多与政府信用挂钩，这使得地方融资平台成为我国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的主要来源（吴德胜等，2021）。2015年之后，显性债务以地方政府债券为主体，自2019年9月以来占地方政府债务的比重始终保持在99%以上。 另一方面，地方政府债务扩张可能提升企业信贷空间。由于政府信用担保，地方政府债务相对收益水平较低。为维持整体利润水平，银行可能会将更多信贷资源投向高风险业务以获取更高收益。考虑到中小企业风险水平通常具有较高的风险特征，银行在向其放贷时会要求更高的风险补偿。在这一逻辑下，地方政府债务扩 地方政府债务扩张对企业信贷空间可能存在两种作用方向。一方面，地方政府债务扩张可能压缩企业部门整体信贷空 张可能提升高风险中小企业的信贷可获得性。因此，地方政府债务的存在反而可能提升高风险中小企业的信贷可获得性。而为了向银行证明自身风险可控，中小企业有动机向银行证明其经营和财务状况，以增强信用透明度，从而获取更多信贷支持。 得审计质量与债务成本显著负相关（陈骏，2011）。 基于上述分析，地方政府债务扩张可能对企业信贷空间产生不同的影响。但无论何种作用方向，为提高信贷可得性，尽可能获取更能承受的利率水平，企业可以借助外部审计的信号传递作用，向外界发出财务状况良好的信号。因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设1和2。 （二）企业信贷可得性与外部审计需求 一般而言，银行主要基于企业提供的信息评估企业财务状况和违约风险做出信贷决策（饶艳超和胡奕明，2005）。企业与银行之间天然存在信息不对称。当企业掌握的信息远超银行可验证范围时，银行无法准确区分企业的真实风险和资质，导致信贷资金无法按照“最优效率”原则进行配置，从而产生信贷不均现象。 H1：地方政府债务扩张会显著提升企业外部审计需求。 H2：地方政府债务扩张通过影响企业的信贷可得性及可得程度进而提升企业外部审计需求。 三、实证研究设计 现 有 研 究 普 遍 认 为 外 部 审 计 可 以 作为 企 业 的 一 盏 重 要 的“ 信 号 灯 ”（Titman& Trueman，1986）， 发 挥 信 息 传 递 的 作用， 显 著 降 低 企 业 代 理 成 本（Lennox &Pittman，2011）。独立的审计意见被视为高质量的信息披露（Chang et al.，2009）。外部审计对重要审计事项的披露会大大提高公司获得贷款的可能性。关键审计事项的披露能增进银行对企业的信任程度，促使银行提供更为宽松的信贷条款（胡志颖等，2023）。因此，聘请审计师是解决信贷双方信息不对称的重要治理机制之一（陈骏，2011）。独立审计可以减少公司的信息不对称，减轻债权人和股东的代理问题，从而减少公司融资成本（余玉苗和王植，2022）。为了化解银企间信息不透明，银行大都会借助于由审计师保证的财务报表来获取决策有用的信息（涂建明和朱渊媛，2019）。进一步，高质量外部审计在缓解银企之间的信息不对称程度，降低资本成本方面发挥更大作用（Dye，1993），使 （一）数据来源与处理 本文宏观数据为我国地方政府债务和地区经济发展数据，微观企业数据为世界银行2012年度中国企业调查数据。目前，世界银行企业调查发布了2005、2012和2024三个年度中国企业调查数据。但2024年度数据并未提供企业所处城市或省份信息，无法匹配企业所面临的宏观债务情况。2005年数据与现在相距较久，因此参考刘行与高姝雅（2019）的做法，本文选取距离目前较近的2012年中国企业调查数据进行研究。由于世界银行2012年中国企业调查数据调查的是企业2011年的相关情况，本文对应的城市层级地方政府债务和地区经济发展数据为2011年的数据。其中，地区经济发展数据来源于《中国城市统计年鉴》以及各省市统计年鉴。地方公共债务数据来自新口径城投债数据库（徐军伟等，2020）。虽然我国大规模的地方政府债务治理措施始于2014年的“43号文”等政策， 但地方政府债务问题产生的时间更早。目前学界普遍认为我国为应对2008年金融危机出台的“4万亿”计划是导致我国地方政府债务大幅增长的重要原因。根据IMF全球债务数据库，我国地方政府债务于2008年开始出现大规模的增长。因此，使用2011年数据研究我国地方政府债务问题仍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参考已有研究做法，根据研究需要，删除国有企业、已上市公司和主要变量存在缺失值的样本。最终，本研究数据由2 1174份样本构成。 府债务数据。 ③控制变量（control）。参考已有研究做法（刘行和高姝雅，2019），反映企业特征的微观控制变量包括企业规模（size）、企业成立年限（lnfirmage）、人力资本（human）、管理层经验（manager）、融资需求（loan）、外 资 持 股 比 例（foreign）、 国 有 股 权 比 例（state）、分支机构数目（sub）、法律保护（legal）、税收监管（tax）、信息技术水平（it）、融资难易程度（finance）、经营执照和许可 获 得 难 易 程 度（license）、 非 正 规 竞 争（informal）和所有者中女性比例（gender）。反映地区特征的宏观控制变量包括经济发展水平（gdpper）、人口密度（popu）和财政收支缺口（fingap）。 （二）实证模型构建 本 文 参 考 已 有 研 究 做 法（ 蔡 春等，2021），构建如下OLS模型考察地方政府债务对外部审计需求的影响： （四）描述性统计分析 auditor＝∂0＋∂1debt＋control＋fe＋ε（1） 本文主要变量描述性统计分析结果见表4。审计需求（auditor）均值为0.6992，表明有将近70%的企业主动选择进行财务报表审计，注册会计师审计市场较大。地 方 政 府 债 务 均 值 为0.2363， 中 位 数 为0.1857，表明样本中多数地区有息债务余额占GD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