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格局论”再审视：中美“印太”区域经济影响力对比

蒋芳菲 〔内容提要〕本文基于对“二元格局论”的反思，尝试在“印太”视域下从经贸、投资、科技、金融四个维度系统评估了中美两国区域经济影响力对比的现状与发展趋势。本文认为，中美在“印太”经济格局中各擅胜场，地区二元权力格局可能不是反映在经济与安全领域，而更多是反映在经济领域内部。目前中国在贸易领域影响力整体占优，但在个别维度与美国有一定差距；在投资和科技领域影响力与美国差距缩小，在部分维度具有一定比较优势；在金融领域影响力稳步提升，但仍与美国差距悬殊。未来一段时期，中国有望在金融影响力上进一步收窄对美差距，但维持和扩大经贸影响力优势的难度或将加大，在投资和科技领域或与美国竞争更趋激烈，进一步缩小对美差距的阻力和不确定性或显著增加。 关键词：美国军事与外交 中美关系“印太”地区“二元格局论”中美战略竞争 区域经济影响力 近年来，随着中国经济实力迅速增长，并陆续成为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东盟等周边主要经济体的最大贸易伙伴，越来越多学者认为中国已取代美国成为亚 太地区最具经济影响力的国家，在区域经济秩序中获得主导地位；也有不少研究指出亚太／东亚地区已形成中美共同主导、经济中心与安全中心相互分离的“二元权力格局” ，域内大多数国家“在安全上依赖美国，在经济上依赖中国” 。① 拜登政府上台后，美国一面不断强化“印太战略”的“多领域一体化布局” ，加紧拼凑“遏华战略包围圈” ；一面高调宣布启动“印太经济框架” （ＩＰＥＦ） ，加速推进“小院高墙”战略，诱迫周边国家对华经济技术“脱钩” 。②在美国的拉拢和施压下，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印度尼西亚、菲律宾、越南、新加坡等国都显著加强了与其经济、安全合作，并在其对外政策中表现出更强的对华“威胁认知” 。③东盟、日本、韩国等地区主要经济体还相继出台各自的“印太战略” ，既对美国及其盟伴释放了积极合作信号，也对华表达了一定的“战略焦虑” 。④在这一背景下，有学者疑惑为何中国难以将其地缘经济优势有效转换为足以抗衡美国的地缘战略优势；⑤也有学者更加怀 疑所谓的“经济—安全二元权力格局”是否能够准确、客观概括地区真实现状。①而这两方面的疑惑都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更加基本且十分重要的问题：相对于美国，中国在“印太”地区究竟是否真正享有经济影响力优势？ 鉴于此，本文拟在“印太”视域下对中美两国的区域经济影响力进行综合评估。从理论意义上来说，“二元格局论”作为单极与两极之间的一种过渡形态，具有明显的动态性和不稳定性。进一步完善对比中美区域经济影响力的研究方法，科学研判对中国在地区经济格局中的相对实力地位，有助于客观评估“二元格局论”及其流变，并为学界同仁进一步深化相关理论研究提供借鉴。从现实意义上来说，随着“印太”逐渐取代“亚太”成为美国对华开展全面经济竞争与地缘战略博弈的主要角力场，在“印太”视域下对中美两国区域经济影响力现状及其发展趋势进行深入研究，明确中国在周边开展经济合作所面临的主要机遇与挑战，也可为中国采取更加有效的应对举措提供一定参考。 一概念界定与评估指标体系构建 尽管目前学界关于中美区域经济影响力对比的相关文献不在少数，但大部分学者并未对“区域经济影响力”进行明确界定，甚至有不少研究将这一概念与“区域经贸影响力”等量齐观或混为一谈。为明确研究对象和范围，本文将区域经济影响力界定为一国在某一特定区域经济结构中的相对重要性，即该国影响区域内国际分工、制度安排，以及其他国家经济政策行为、经济结构与经济发展水平的能力。其一，本文对中美区域经济影响力的评估主要包括区域和国别两个层面。然而，鉴于中美两国的区域经济影响力往往也与其全球经济影响力，尤其是美国霸权地位息息相关，本文也会部分涉及全球层面。其二，本文主要聚焦于对“影响力大小” （即相对重要性）及其变化的评估，不涉及对“影响力性质” （正面或负面）的判断。其三，虽然国家在各个领域的影响力难以彻底剥离，但本文主要关注国家在经济领域获得的影响力，不涉及对中美在政治、军事、外交、文化等方面影响力的探讨。值得提及的是，对外经济援助、经济制裁等虽属于经济手段，但国家使用这些手段往往主要是为了获取／提升政治、外交等方面的影响力，因此本文也不涉及这两个维度的比较。 由于“印太”兼具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和地缘战略的特性，目前不同国家和国内 外学界对“印太”地区的范围界定也存在较大分歧。①一般而言，狭义的“印太”主要是指从东北亚、东南亚延伸至大洋洲和南亚，并涵盖太平洋岛屿的地区，但不包括欧洲和非洲东海岸；②广义的“印太”主要是指从非洲（东海岸）经欧洲、南亚、东亚一直延伸到大洋洲、太平洋岛国和美洲西岸，包括整个环太平洋和印度洋地区。③本文将“印太”视为从“亚太”发展而来的地缘经济概念，并更侧重于长期参与亚太区域经济合作的主要成员及中国周边国家。除中美两国，本文中“印太”地区的范围主要包括东北亚４国（日本、韩国、朝鲜、蒙古国） 、东南亚１１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新加坡、菲律宾、文莱、越南、老挝、柬埔寨、泰国、缅甸、东帝汶） 、南亚８国（阿富汗、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尼泊尔、不丹、斯里兰卡、马尔代夫） 、中亚５国（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 、大洋洲２国（澳大利亚、新西兰） ，共涵盖３０个国家。 基于对区域经济影响力和地区涵盖范围的不同理解，国内外学界在研究路径和具体评估指标的选择上亦未达成共识。整体而言，既有研究主要包含单维、双维和多维三种代表性研究路径，并形成了“中国区域经济影响力明显强于美国” 、“中国区域经济影响力总体领先，但美国在部分领域／国家和地区占优” ，以及“中国区域经济影响力不敌美国”等几种截然不同的观点。 一是以贸易为核心的单维研究路径。例如，北京师范大学陈小强博士等从贸易总额、贸易网络和中心度三个角度对中美在周边地区的经济影响力进行了评估，认为中国目前占据区域贸易主导地位，但中美在地区贸易网络中处于相同级别的核心位 置，中国“中介角色”更加突出，美国则具有更强的进口吸纳能力。①中国科学院秦奇博士等通过计算１９９５年到２０１５年的贸易流，指出对东南亚地缘经济权力总和最大的国家已从日本转移到美国，再转移到中国；中国已成为东盟绝大多数成员在经济上最依赖的国家。②这一路径为系统对比中美经贸影响力提供了可供借鉴的思路和方法，但其最大的问题在于过于夸大了一国经贸影响力在其区域经济影响力中的决定作用，而相对忽略了投资、科技、金融等其他领域的重要性，因此仍过于片面。 二是以贸易和投资两个领域为基础的双维研究路径。例如，云南财经大学李艳芳副教授等从贸易和投资两个方面评估了中美“印太”经济影响力，认为中国在贸易领域的优势逐步加大，但美国的投资影响力更大。③外交学院聂文娟副教授则通过对比中美对东盟国家的贸易额和投资额，指出中国已在东南亚地区经济格局中占据主导地位。④这些研究虽在贸易领域的基础上引入了投资领域的对比，但过于聚焦于贸易／投资总额和依存度指标，对科技、金融等领域，以及贸易／投资合作机制化程度等其他维度的指标都缺乏足够关注，因此仍存在一定的片面性。 三是从多领域／视角切入的多维研究路径。例如，布鲁金斯学会资深研究员乔纳森·斯特罗姆塞斯（Ｊｏｈｎａｔｈａｎ Ｓｔｒｏｍｓｅｔｈ）认为，美国在对外援助、可持续发展、基础设施投资等领域与东盟成员国保持着密切联系，但中国近年来在贸易、旅游等多个领域的地区影响力已超过美国，在基础设施投资方面也已与日本旗鼓相当。⑤清华大学刘丰教授、对外经贸大学刘若楠副教授两位学者通过对比中美在进出口总额、直接投资流量、人民币国际化程度、对外援助、国际分工等五个方面的表现，认为中、美、日三国共同占据着东亚贸易的主导地位，中国不仅在诸多领域不具备对美优势，甚至在对外援助等领域的影响力仍不及日本。⑥英国渣打银行李伟虢博士等则从经济增速、消费和投资、外贸渠道、旅游渠道、外国直接投资等五个维度综合对比了中美对亚洲经济的影响力，认为近年来中国对亚洲经济的重要性与日俱增，但美国经济增长对 印、菲等国的影响更大。①另外，美国兰德公司林碧莹（Ｂｏｎｎｙ Ｌｉｎ）等人的一项研究从经济依赖度、经济机会评估、经济威胁感知、经济合作意愿四个维度对比了中美在东南亚地区的经济影响力，指出中国在该地区的经济影响力整体强于美国。②相较于前两种路径，这些研究尝试纳入了更多不同领域和维度的指标，因此更有利于全面、客观地展现中美在区域经济格局中的相对重要性。但既有研究中大部分评价指标仍属于经贸或投资领域，甚至部分指标之间仍存在一定的交叉或重叠问题，因此在系统性、科学性等方面仍有待进一步提升。 鉴于此，本文拟在前人的研究基础上，尝试初步构建关于比较中美区域经济影响力的多维分析框架与多级评价指标体系，以尽力弥补既有研究的缺陷和不足。本文认为，中美若要在“印太”地区获得区域经济影响力优势，至少需在贸易、投资、科技和金融四个主要维度付出长期努力。 其一，在美国主导的国际经济秩序中，国际贸易一直是“印太”主要经济体参与经济全球化和国际分工、推动国民经济发展的重要手段。而且，鉴于“印太”经济体大多属于“出口导向型”经济，与域内外大国之间的贸易合作不仅直接关乎其国内经济增长，也是其参与区域经济合作的核心内容，因此经贸影响力是评估中美区域经济影响力的关键维度之一。 其二，在经济全球化时代，对外投资是国家获取海外资源与市场、优化经济结构、促进经济增长的有效途径。近年来，随着“印太”成为全球经济增长最快、最具发展潜力的地区之一，中美两国都显著增强了对这一地区的直接投资，且域内大多数经济体都是中美开展对外投资合作的重要伙伴。因此，投资影响力在较大程度上能够反映两国的区域经济影响力差异与变化。 其三，在当今国际社会，科技是提高社会生产力、促进经济社会发展的关键驱动力，对世界经济增长的支撑和引领作用日益增强。近年来，“印太”地区已成为全球最主要的高新技术研发、孵化、产业化基地之一，也是美国全面开展对华科技竞争的“重镇” ，因此科技影响力也是影响 中 美 区 域 经 济 影 响 力 和 全 球 竞 争 态 势 的 关 键变量。 其四，在经济全球化时代，金融是国家整合经济资源、维护市场稳定、推动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１９９７年亚洲金融危机以来，区域金融合作也一直是东亚／亚太区域 经济合作的重要内容。因此，本文也将金融影响力作为评判中美区域经济影响力的重要维度之一。 在不同历史时期，一国的区域经济影响力及其变化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理解为该国在上述四个维度表现的综合结果。这也意味着，其中任何一个因素的消极变化都可能会对该国的区域经济影响力造成损害；一国提升区域经济影响力的难度可能要远远大于削弱其影响力的难度。同时，不同领域／维度的影响力在一定程度上具有相互促进作用。例如，一国在科技领域影响力的提升，往往能够对该国经贸影响力的提升有一定促进作用；经贸和投资也是国家间进行科技交流的重要途径，一国经贸和投资影响力的提升也会对该国科技实力的增长有一定助益。然而，由于不同维度所针对的领域范围和需要采取的具体措施侧重点不同，因此这种相互促进作用仍是有限的。 通过将上述四个维度进一步细化，本文初步构建了对比中美在“印太”地区经济影响力的评估指标体系（如表１所示） 。 二中美“印太”经济影响力对比现状 与美国相比，目前中国在贸易领域影响力整体占优，但个别维度仍不及美国；在投资和科技领域影响力与美国差距缩小，在部分维度具有一定比较优势；在金融领域影响力稳步提升，但仍与美国差距悬殊。 （一）经贸：中国整体优势明显，但消费品进口仍不及美国① ①本文暂不探讨不同维度影响力在一国区域经济影响力中的相对权重。关于中美区域经济影响力的指标构建，参考Ｌｉｕ Ｆｅｎｇ，Ｌｉｕ Ｒｕｏｎａｎ， “Ｃｈｉｎａ，ｔｈｅ Ｕｎｉｔｅｄ Ｓｔａｔｅｓ，ａｎｄ Ｏｒｄｅｒ Ｔｒａｎｓｉｔｉｏｎ ｉｎ Ｅａｓｔ Ａｓｉａ：Ａｎ Ｅｃｏｎｏｍｙ⁃Ｓｅ⁃ｃｕｒｉｔｙ Ｎｅｘｕｓ Ａｐｐｒｏａｃｈ，”Ｔｈｅ Ｐａｃｉｆｉｃ Ｒｅｖｉｅｗ，Ｖｏｌ． 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