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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帕塔运动三十二周年回望:起义、自治、媒介

文化传媒 2026-03-13 清华大学 大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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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1994年1月1日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生效之际,墨西哥恰帕斯州(Chiapas)爆发了萨帕塔民族解放军(Ejército Zapatista de LiberaciónNacional,EZLN)武装起义。该事件标志着全球范围内反新自由主义运动的重要节点。2026年恰逢萨帕塔运动三十二周年,起义领袖马科斯(Subcomandante Marcos)近期的公开讲话再次重申了该运动的核心诉求。本文以此为契机,简单梳理这场“后现代革命”从武装起义向自治实践演进的历史脉络。在此基础上,本文引入传播的视角,重点介绍萨帕塔运动的媒介呈现方式与话语建构策略,进而探讨其当下的现实意义与面临的结构性困境。 一、起源:全球化阴影下的原住民抗争(1994年以前) 萨帕塔起义在1994年1月1日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正式生效当天爆发并非偶然,而是墨西哥恰帕斯州原住民长期面临结构性压迫的必然结果。其历史根源可追溯至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土地掠夺,虽然在墨西哥大革命时期(1910-1920)实行大规模的土地改革、颁布土地法,后来拉萨罗·卡德纳斯(Lázaro Cárdenas)在其任期(1934-1940)内两度修订法典以求改善当地的土地状况,但恰帕斯州人民的生存现实却没有得到显著改变、土地问题并未得到根本解决。那些分配给原住民的土地大多贫瘠到无法耕种,大地主为了不被分走土地向官员行贿,70年代大量危地马拉移民的涌入更是导致恰帕斯州的人均土地锐减。20世纪80年代,墨西哥革命制度党(Partido RevolucionarioInstitucional, PRI)推行的新自由主义政策进一步加剧危机,总统卡洛斯·萨利纳斯(Carlos Salinas)修改宪法条例、允许土地私有化,大量原住民合法获得土地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另一方面,恰帕斯人的生活条件同样十分恶劣。当地人没有住房、学校、干净的水和食物,传染病肆虐,婴儿死亡率极高。地方政府与大地主勾结,袭击村庄、抢占土地、驱逐甚至杀害原住民的恶行时有发生。这种经济与社会权利的双重剥夺,构成了萨帕塔运动的底层逻辑。 1983年,以当地原住民为主体的萨帕塔民族解放军(EZLN)在恰帕斯州拉坎顿丛林(Selva Lacandona)秘密组建,该名字源自1910年墨西哥农民起义领袖埃米利亚诺・萨帕塔(Emiliano Zapata),将恢复原住民土地主权、实现文化自治、反对新自由 主义全球化作为核心目标。在起义前的11年间,EZLN通过秘密组织农民培训、建立社区互助网络,逐步凝聚起恰帕斯州不同原住民族群的抗争力量,为武装行动奠定了基础。终于,在1994年1月1日的这一天,他们爆发出“我们受够了(¡Ya basta!)”的呼声,开启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历史上政治能量长期遭受压制的原住民群体的反抗”。 二、发展:从武装对峙到自治实践的演进(1994-2023) 1993年12月31日午夜,EZLN发动武装起义,三千多名蒙面原住民迅速攻占包括圣克里斯托瓦·德·拉斯·卡萨斯(San Cristóbal de las Casas)在内的数座城镇,控制政府部门与公路等要害。随后,面对政府的镇压,起义军退守群山的丛林间,并发布了《拉坎顿丛林第一宣言》(Primera Declaración de la Selva Lacandona)。《丛林宣言》明确提出“土地、独立、自由、正义与和平”等一系列诉求,其中对抗资本主义扩张、寻求独立自主的话语迅速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共鸣,世界多地相继爆发声援游行,萨帕塔运动成为全球原住民抵抗运动的标杆。 在接下去两年,政府的军事行动并未停止,但在国际舆论压力与EZLN的顽强抵抗下,其迅速消灭起义军的计划破产,新政府被迫于1995年启动和平谈判。1996年2月,塞迪略政府与萨帕塔双方签署《圣安德烈斯协议》(Acuerdos de San Andrés),协议明确承认原住民的自治权、土地所有权与文化自决权。然而,联邦政府随后以维护国家统一为由拒绝履行协议,不承认原住民的权利,甚至加大对恰帕斯州的军事部署,导致和平进程陷入停滞。 这一次,面对政府的违约,EZLN没有诉诸武力,而是选择通过自治进行对抗。萨帕塔自治体系经历了一系列的流变。其中最核心的事件是于2003年建立五个“海螺自治区”(Caracoles,2019年新增另外七个),此举将先前零散的自治单位整合成为区域性的网络。这些社区由数量不等的“自治乡镇”(Municipios Autónomos RebeldesZapatistas, MAREZ)组成,并通过乡镇代表组成的“善政委员会”(Juntas de BuenGobierno, JBG)进行集体决策和民主协商。 萨帕塔自治模式奉行“顺从民意行事”的宗旨,展现出极高的自给自足能力。地方经济基础主要由合作社、家庭农场和社区商店构成,土地为社区共同拥有,拒绝政府或企业的资助。在医疗与教育领域,萨帕塔人构建了独立于国家系统外的体系,建立了数百所自行经营的学校和诊所,提供免费医疗。司法体系则侧重于调停而非惩罚, 各层级分工明确。禁酒等社区规约使得该地区的家庭暴力显著减少,妇女地位得到实质性提升。 然而,2023年11月,面对区域暴力升级与全球性危机,EZLN启动了深刻的去中心化改革,宣布正式撤销已运作二十年的“自治乡镇”与“善政委员会”。新架构彻底摒弃了相对集中的区域管理模式,转而构建以“地方自治政府”(Gobierno Autónomo Local,GAL)为核心的体系:更灵活的GAL扎根于每个具体的自然村落,成为自治权力的基本单元。原有的跨社区协调功能改由“萨帕塔自治政府集体”(Colectivos de GobiernosAutónomos Zapatistas, CGAZ)承担,而原有的区域行政职能则弱化为“萨帕塔自治政府集体大会”(Asambleas de Colectivos de Gobiernos Autónomos Zapatistas, ACGAZ)。 不过,声明中明确表示行政机构的解散并不意味着自治理念的消亡,原海螺自治区的社区服务功能仍保留。此次从中心化向细胞化的结构性调整,旨在增强萨帕塔社区在遭遇极端事件时仍能依靠基层的GAL维持独立生存与自治的能力。 三、媒介中的萨帕塔 2025年岁末,EZLN在名为奥文地(Oventik)的海螺自治区举办了主题为“金字塔,历史,爱,当然还有憎”的大会(Semillero “de Pirámides, Historias, Amores y, claro,Desamores”),与会人员中不仅有五百多位原住民成员,还聚集了数千名海外人士,《El Universal》报道称他们来自三十个国家。本次大会全程通过Youtube平台进行直播,数位来自不同领域的拉美学者在一众萨帕塔成员的簇拥下、在极具当地原住民特色的艳丽背景中发表了讲话。久未在公众场合露面的前首领马科斯也以其标志性的“蒙面骑士”形象——头戴黑色滑雪帽和面罩、嘴上叼着烟斗——再度现身发表致辞。致辞中,他用“四足方桌”的比喻重申萨帕塔运动的动力来源(进步教会、无产阶级、公民社会、国际支持),而原住民的历史则是维持这张“桌子”屹立不倒的“第五条腿”。 上述场景清晰地表明,在萨帕塔运动的历史进程中,媒介呈现构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形象塑造、话语构建始终是该组织打造“媒介景观”的关键手段,二者相互作用、相辅相成。副司令马科斯头戴面罩的游击队形象,以其神秘性和极高辨识度,成为大众传媒中经久不衰的萨帕塔符号。他隐藏起自己真实的姓名与面容,以此宣告着任何人都可以是萨帕塔人,这便是该组织“话语即武器”的信念。 话语构建体现在萨帕塔组织活动的方方面面,从“我们受够了”、“我们都是马科斯”等标志性口号,到机构、会议甚至人物的命名方式。萨帕塔自治体系内部不同名的层 级可能有着及其相似的功能(如Caracol、CRAREZ),并且在统一名字的机构(如海螺自治区)内部,各组成部分都有其独特的代号。至于组织议程的命名方式,萨帕塔通 常 会 使 用 极 具 修 辞 功 能 的 词 汇 : 他 们 曾 在1996年 用“星 际 大 会”(EncuentroIntergaláctico) 指 代 那 一 次 的“国 际 人 道 主 义 和 对 抗 新 自 由 主 义 大 会”(EncuentroIntercontinental por la Humanidad y contra el Neoliberalismo),并在最新一次大会议程中用“semillero”(意为苗床、发源地)这个极具引申义的名词而非诸如“asamblea”、“sesión”等 常 用 词 来 命 名 所 谓 的“大 会”。 此 外 , 为 人 熟 知 的“副 司 令 马 科 斯”(Subcomandante Marcos) 曾 在 一 段 时 间 放 弃“马 科 斯”, 改 名 为“加 莱 亚 诺”(Subcomandante Galeano),以此纪念其同名战友的离世,现在他更常被叫做“上尉马科斯”(Capitán Marcos)。 如今,尽管萨帕塔与政府双方暴力冲突的频率大大降低、社交网络的发展极大地稀释了公众对EZLN的关注度,但是萨帕塔人的媒介实践并未停下脚步。 他们持续经营着自己的网站“Enlace Zapatista”(意为“萨帕塔联结”的电子档案库),并在Youtube、Facebook等社交平台的同名账号上发布最新的文字、图像、视频内容。网页的主视觉为传统的墨西哥原住民风格,一如其海螺会场的布置。首页是最新的公告,点击任意一条进入详情页后,即可在右侧看到检索选项,访问者可通过关键词或年份检索任何EZLN的历史文件。由此可见,在媒介呈现上,除了夺人眼球的“媒介景观”,萨帕塔人还在务实地建构着自己的数据库。 此 外 , 近 两 年 , 萨 帕 塔 主 题 纪 录 片 《 我 们 共 同 的 梦 想 》 (Los sueños quecompartimos)在包括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UNAM)、伊比利亚美洲大学(IBERO)在内的“反资本主义大学网络”(Red Universitaria Anticapitalista)、国家电影资料馆(Cinetaca Nacional)以及商业影院放映。影片从一小队萨帕塔成员前往欧洲的旅程讲起,串联普埃布拉的水资源剥夺、西班牙的森林砍伐以及德国的森林保护等全球不同地区的抗争故事,探索构建一个更美好世界的可能。 四、结语:挑战与展望 萨帕塔运动跨越三十余年的历程,既是一场关于原住民生存权的持久战,也是全球化图景中一个极具张力的政治标本。其当代意义在于,它在国家权力与市场逻辑的缝隙中,通过自给自足的社区协作与独树一帜的符号生产,艰难维持了一套替代性社会实验。该运动为透视新自由主义下的边缘群体抗争提供了一个去中心化治理的参考 范式;然而,这种实验的示范价值与其现实的脆弱性并存,其政治生命力正面临严峻的结构性考验。 首先是安全危机的长期化,恰帕斯州陷入了国家力量、准军事组织与贩毒集团交织的暴力旋涡,自治空间的物理安全受到极大威胁;其次是代际断层风险,在消费主义与城市化浪潮下,如何维持青年一代对自治理念的认同仍是其内部治理的难题;以及注意力政治的边际递减,在算法主导的碎片化媒介时代,萨帕塔式的“慢叙事”与隐喻修辞面临被边缘化或被美学消费的风险,难以在瞬息万变的信息流中维持持久的社会动员力。 2023年末启动的自治体系结构性重组应被视为一种在极端外部压力下的防御性去中心化策略,意图通过基层化和流动性增强组织韧性,以应对极端情境。展望未来,萨帕塔运动的前景不仅取决于其微观治理单元的生存韧性,更取决于其能否在长期孤立与重重围困中,解决内部动员的疲态与外部资源的匮乏。这场运动是否能在二十一世纪中叶继续作为一个有效的抗争实体,仍需在持续的审慎观望中寻找答案。 沈雷,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参考文献: 戴锦华&刘健芝. (2006).蒙面騎士:墨西哥・副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