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剑 现实世界中的货币流动性分析1 一、定位:让货币分析回到现实体系 出发点是将课本上抽象的货币理论还原到现实世界。传统教材多强调“贷款派生存款”这一单一渠道,而现实中的货币运行远比理论复杂。央行、银行、财政以及居民、企业和非银机构共同构成一个动态的资产负债体系,货币在其中不断派生、回流与重新配置。流动性这一概念虽在学术与实务领域频繁出现,其定义可以概括为资金与意愿的结合。然而,现实世界的运行机制远比课堂上学习的理论更复杂。只有在掌握了基本货币与银行体系知识的前提下,才能以这些理论为工具去理解现实中的多变量系统,看到知识在真实经济运作中的延展与偏离。 《中国货币资金分析精要》以实际工作经验为基础,尝试用现实世界的数据刻画货币流动的结构。报告并非重新构建理论体系,而是建立一套可追踪、可操作的现实分析框架,让受众能够看清资金从哪里来、流向哪里、以何种形式派生与消耗,并理解为什么“钱在系统里,却不一定流得出来”。通过将银行业务、监管指标和流动性变化联系起来,帮助受众在具体数据中识别流动性的来源、路径与真实结构,从而在理论与实践之间建立一座桥梁。 二、分析框架与基本逻辑(基础货币—广义货币—数据落地) 以一张最简T账户刻画银行资产负债结构:左侧为资产、右侧为负债,负债端的核心是存款,构成广义货币的主体;资产端对应央行准备金账户等科目。围绕这张表,日常分析分为三块:基础货币(准备金账户及其变化);广义货币(各类业务引致的派生与回笼);现实数据落实(逐笔映射政策与业务到可观测数据)。 基础货币部分,以超额准备金率作为刻画狭义流动性的“日常锚”。常态下,超储高—市场偏宽,超储低—市场偏紧;但存在情境性例外:在中小银行出险、风险偏好骤降时,机构倾向囤积超储,可能出现“超储高而市场仍紧”。决定超储的两条主线,一是“往杯子里加水”:央行投放基础货币(逆回购、MLF、SLF、PSL、国债买卖等);二是“调杯子刻度”:下调/上调存款准备金率改变法定准备金的“虚线”高度。上述二者共同塑造准备金头寸与短端流动性。 广义货币部分,派生渠道远不止“贷款派生存款”。银行买债(含政府债与企业债)、表内(或通道)非标、外汇科目变化、财政存款的收支投放等,均会派生或回笼存款,进而改变M2的规模与结构。业内通常不把这些统称为传统“货币政策”,但它们与货币运行紧密相关,且常由宏观审慎与微观监管直接影响(如信贷投放总量管理、非标/同业的限额与口径要求等)。广义货币形成后再乘以存准率计算法定准备金,这条链条同样影响资金面的松紧;同时,财政与外汇账户对基础货币与广义货币双向产生作用,需并表观察。 现实数据落实方面,工作方法是把上述框架落到“逐笔可追踪的数据”:识别每一笔基础货币投放/回笼的数据口径;梳理每一类会派生广义货币的业务(贷款、买债、外汇、财政支出等)的统计口径与发布节奏,力求把图中的“箭头”一条条对应到可观测指标。为把货币市场与实体经济连上,还需参照社会融资规模:流动性与社融并非同一指标,但贷款、银行买企业债、政府债的承接等动作计入社融,能帮助判断资金是否进入实体端,从而在“狭义流动性—广义货币—实体融资”之间建立可操作的连接。 数据局限与代理变量需同步注明。资管与公募基金等的穿透统计尚不完备,诸如“银行自营买公募基金是否派生”“居民买基金是否仅为M2内部迁移”等情形,只能用原理与会计科目判定方向:银行买公募基金/资管产品类似“投放资产”可派生存款;居民以存款申购基金多为个人存款→非银存款的结构迁移,不改变M2总量,但因非银存款不缴准备金,会降低缴准需求、对流动性造成边际影响。由于缺少“银行持有份额”的精确全国口径,当前多借助业内代理变量与经验估计;“大资管综合统计”尚未全面落地前,这部分只能“尽可能精细、透明标注口径”。在这一框架下,可以追踪到哪家机构因监管指引调整了哪项指标、这会通过哪条科目链影响到基础货币/广义货币与资金面,从而为债券投资与实体流动性研究提供“可据以行动”的数据抓手。 三、核心机制与现实展开 (一)流动性的工作定义与现实差异。 流动性可概括为“有钱+意愿”。在债券端,“有钱即买”的特征更强:即便收益率不高,资金也倾向于配置低风险资产,不会长期停在活期;而股票端更受风险偏好与仓位管理影响,是否“满仓”取决于投资者预期。因此,本节聚焦银行间货币市场与广义货币,在这一领域更接近“有钱就会被投出去”的情形:当超额准备金充裕,商业银行为追求合理收益,通常会将其投向贷款、债券或其他资产业务,对应的是更强的流动性。 (二)基础货币与广义货币。 对于基础货币,常态下,超额准备金率越高,资金面越宽松;但存在情境性背离:在中小银行出险、风险回避上升时,机构倾向囤积超储,不愿出借,出现“超储高而市场仍紧”。超储受两条主线影响:一是央行投放基础货币(逆回购、MLF、SLF、PSL、国债买卖等,“往杯子里加水”);二是调整存款准备金率(改变法定准备金“虚线”的高度)。两者共同决定准备金头寸与短端利率的松紧。 在广义货币的讨论中,除贷款外,银行买债(含政府债、企业债)、表内/通道非标、外汇科目变化、财政存款支出回流等都会派生或回笼存款,改变M2的规模与结构。此类变化常由宏观审慎与微观监管塑形(如信贷投放总量管理、非标限额、同业业务约束等),虽不总被归入“传统货币政策”,但与货币运行紧密相关。广义货币形成后,再经存准率折算为法定准备金,反过来影响头寸与资金面。 (三)“凭空派生”和并表视角。 现代商业银行的本质在于可派生存款:放出一笔100的贷款,对应记入客户100的存款,派生额超过银行实际持有的基础货币。同一原理适用于多种科目: •买楼的极端例子(用于说明会计记账):银行资产端增加“楼”1亿,负债端为开发商存款1亿,本质与放贷一致——记账即派生; •买企业债:把“贷款”换成“债券”科目,同样派生存款; •通道/非标:穿“资管/信托”马甲,经济实质仍是对实体投放资金并派生存款。 在实际工作中,需要逐科目核对:凡与企业、居民、非银直接形成资产业务者,原则上都可能派生广义货币。 进行总量研判时,可将全国银行并为“一家银行”观察派生总量(借用全行业资产负债表),再下钻至机构分层。术语上,“其他存款性公司”与“商业银行”口径并不完全等同:除商业银行外,村镇、信用社、开发性/政策性银行也属于前者范畴,分析时需以统计口径为准。 (四)二级银行体系与流动性传导。 在二级银行体系中,银行间的同业市场是流动性运行的关键。以存准率10%为例,若银行A存放央行50、存款300,则需法定准备金30,超储+20;银行B存放央行50、存款600,则需法定准备金60,缺口10。B可通过压表(收回贷款)或向A借入基础货币(同业拆借、CD等)弥补缺口。 现实中结构更复杂:近年常见“小银行资金富余、大银行偏紧”的格局。若监管收紧小 银行同业投放,富余资金难以流向大行,只能被动流入债券市场,表现为债券利率下降、价格上升,而实体融资并未改善,形成“总量不松、局部偏宽”的现象。 此外,银行间还可通过买卖国债、贷款等资产调节流动性。居民在不同银行间迁移存款,也会引发基础货币与广义货币的同步转移,这些构成了真实世界中流动性的“传导链”。 (五)财政、利润与政策工具的外部影响。 在流动性分析的外部层面,财政收支、银行利润与央行工具共同塑造货币运行环境。居民向银行支付利息或费用时,银行负债端存款减少、利润增加,形成M2的缩量项。近年来银行利润每年达2至3万亿,部分年份超4万亿,相当于对约20万亿M2增量产生超过10%的收缩效应,显示利润分配会实质影响货币派生,应在流动性分解中单独列示。 财政政策亦具有显著的货币效应。银行承接财政赤字发债会占用基础货币(短期不改M2),财政支出落地后又形成新的M2扩张。经验显示,约70%至80%的赤字债券由银行体系持有,体现出“有节奏的货币化”。由于财政收支节奏滞后披露,其季度波动往往成为流动性变化的重要来源。 央行通过“借入式”和“买断式”工具调节基础货币。前者包括再贷款、MLF、SLF等,到期需偿还并计息;后者如公开市场买卖国债,资金更持久、管理成本更低。两类工具的规模可比,但对银行头寸管理的影响不同。1996年推出的公开市场操作在2023年底再度被强调,回归常规政策工具定位。 现实中,数据可得性仍有限。资管与公募基金的穿透统计尚不完备:银行买入公募或资管产品可派生存款;居民申购基金则是个人存款向非银存款迁移,M2总量不变,但因非银存款不缴准,会边际放松流动性。财政收支披露滞后至次月下旬,季度末报表与税期因素也会即时影响资金面。分析需结合超额准备金率、同业存单利率、票据余额、期限利差等代理指标进行实时研判。 四、理财、资管与支付体系的补充 理财与资管交易往往放大流动性波动。居民将存款购买理财或资管产品,相当于把个人存款变为非银存款,这类存款不缴准备金。当申购集中时,银行缴准需求下降,流动性短暂宽松;若资金迅速投出而未同步流动性管理,则反而可能造成局部紧张。理财集中还带来“羊群效应”,如2022年底债券价格波动引发理财集中赎回,对资金面形成冲击。目前具备理财托管资质的银行仅三十余家,集中托管有助于防范这种风险。 银行自营与理财账户间的双向买卖、银行买理财或理财买债,同样可在二级银行体系下用资产负债表变动来解释。受限于数据穿透度,现阶段仅能通过公开口径近似还原主要通道与规模。此外,支付公司原先在银行开户、居民在支付公司开户的“三级结构”已被清理,备付金全额存放银行,体系回归二级架构,统计更清晰。 五、总结 整体而言是以二级银行体系为核心框架,尽可能利用现实世界的数据进行刻画,追踪居民、银行、企业、非银金融机构及各类金融产品在体系中的实际运作,展现它们如何相互作用、派生与回流资金。通过这一分析框架,资金的流向、派生机制与流动性变化都能被看得见、算得清、解释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