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脱媒背景下商业银行的挑战与应对研究报告：基于中美比较的转型路径

陈黛梦，钱园园 摘要本文在金融脱媒持续深化的背景下，系统比较了中美两国商业银行面临的冲击与应对策略。金融脱媒的驱动因素包括技术进步、利率市场化和直接融资发展。在美国，上述因素在不同阶段发生，银行业通过零售业务深耕、混业经营、科技赋能、专业化特色与 DeFi 布局等方式应对；中国金融脱媒面临着多重因素的集中发力，对商业银行存款和支付业务产生较大冲击，撼动了其在个人客户触点、企业信息优势和风控技术能力等方面的竞争力，商业银行面临负债稳定性下降、净息差加速收窄、非息收入增长乏力等经营压力。本文建议中国商业银行避免低效扩张，围绕五篇大文章夯实对公业务，提升零售服务能力，拓展非息收入来源，探索专业化经营，推进数字化转型，以实现可持续增长。 关键词金融脱媒商业银行数字化转型 银行存款、第三方支付渠道弱化了银行支付中介职能、直接融资对企业贷款的替代以及零售客户基础被撼动等。而在当前低利率经济转型的格局下，多因素驱动的金融脱媒对我国商业银行的经营冲击更为明显，具体体现为净息差持续收窄、营收增长乏力、流动性风险上升等特征。本文通过比较分析中美金融脱媒演进路径，结合美国银行业转型经验，提出我国商业银行潜在的应对策略，为行业可持续发展提供决策参考。 一、引言 金融脱媒（Financial Disintermediation）是金融体系演进的重要现象，近年来在全球范围内加速深化，尤其受到互联网、人工智能、区块链等颠覆性信息技术的推动。一般来说，金融脱媒是指资金供需双方绕过商业银行，直接在金融市场上进行交易或通过其他非银行金融机构进行匹配的过程，即资金供需双方形成了一种绕开商业银行的体外循环（李扬，2007）。而近几年来出现的去中心化金融（DeFi）是金融脱媒在区块链环境下的延伸和发展（Schär，2021），通过区块链上的智能合约，资金供需双方绕过传统金融中介，直接进行点对点的金融交易、借贷和资产配置等。 二、文献述评 国内外学者研究了金融脱媒不同的驱动因素及产生的经营影响。①第一类因素是技术进步。He et al.（2023）研究认为各类互联网金融平台、移动支付业务运营商以及证券公司等非银机构通过开放银行规 商业银行作为传统金融中介的核心载体，其资金融通的中介优势被逐步弱化，集中表现在互联网理财与货币基金分流 则在借款人授权后共享交易数据，显著增强金融科技在筛选与定价上的优势，改变传统银行在零售信贷中的信息垄断，提升跨 机 构 竞 争 强 度；Philippon（2016） 认 为数据可携带性与金融科技竞争，使零售与小微信贷更具可迁移性，压缩传统存贷“捆绑”关系。②第二类因素是利率市场化。在利率市场化背景下，银行无法再从利率管制中维持稳定的存贷款竞争格局，存贷款利率竞争凸显，压缩传统业务盈利空间。而且，可替代现金资产的收益优势，诱发存款向市场化现金工具迁移，弱化银行“存款 特 许 权 ”（Boot & Thakor, 2010）。 吕 之安等（2022）基于国内上市银行面板数据的研究显示，商业银行在零售存款流失后，通过平台引流、异地展业获取的“第三方合作存款”显著提高了银行风险承担，揭示了当平台触达前端客户、银行退居“资金工厂”时，负债端稳定性与风险偏好的结构性改变。③第三类因素是直接融资市场发展。美国在20世纪70年代以后，随着商业票据和垃圾债券市场的兴起，优质企业和成长型中小企业大规模转向资本市场，银行信贷主要集中在零售和中小企业贷 款 领 域（Gorton & Winton，2017）。 类似的趋势也已在中国初步显现，新兴技术产业基本采用股票融资，大量头部央国企亦涉足债券、权益融资，而银行贷款业务的“主战场”传统制造业经营承压，市场日趋饱和，新增扩大再生产融资低迷，存量贷款业务成为不良贷款的高发地。 生更早、持续时间更长，预留的应对时间也更为充足，且在不同阶段金融脱媒的侧重点不一样。这意味着，美国银行业在存款分流、直接融资深化、金融科技蚕食以及去中心化金融兴起等阶段均经历了充分的冲击与调整，并在阵痛中逐步形成了多元化的应对路径。 ①20世纪60—70年代，负的实际存款利率引发银行存款迅速分流至货币市场共 同 基 金。1933年“Q条 例 ” 对 商 业 银行和储蓄机构给储户的存款利率设置了上限，60—70年代美国高通胀导致受管制的存款利率远低于通胀率，储户实际存款利率为负。为追求更高的利率，储户开始大规模将资金从银行账户中撤出寻找更高收益的投资渠道（Gorton & Jeffery, 2023），此 时 货 币 市 场 共 同 基 金（MMMF） 应 运而生，其通过投资于不受利率管制的货币市场工具提供接近市场利率的回报，同时因其高流动性迅速从银行体系吸走了大量存款。 ②20世纪70—90年代，直接融资市场的深化和机构投资者的发展壮大分别为金融脱媒提供了高效的交易市场和坚实的买方基础，促使企业由贷款转向直接融资。商业票据市场以及垃圾债券市场的兴起分别为信用等级高的大企业和信用等级低的中小企业提供了在公开债券市场直接融资的渠道，同时美国拥有全球最发达、流动性最高的股票市场，相比贷款，优质企业更倾向于通过股票融资。而养老基金、保险类机构投资者的发展壮大以及其更倾向于直接进入资本市场进行大规模投资的风格构成了直接融资市场坚实的买方基础和主要推动力。截至2024年末，美国非金融企业通过直接融资市场融资的比重为 三、美国金融脱媒：演进与应对 （一）美国金融脱媒的演进历程与阶段特征 相比较而言，美国金融脱媒比我国发 并非单向度的“去银行化”，也是推动银行业由单一依赖存贷业务向综合化、差异化和数字化经营转型的重构契机。成功的银行往往通过精准定位客户群体、拓展非息收入渠道以及率先介入金融科技与资本市场，重塑了竞争优势，而缺乏战略调整和创新能力的机构，则在激烈的市场淘汰中逐步边缘化乃至退出历史舞台。 83%。1 ③21世纪以后，技术进步加剧了非银机构对银行业务的蚕食，而去中心化金融的发展也给银行业带来新的挑战。金融科技的发展降低了投资者参与金融市场的成本，银行的信息优势和物理网点优势进一步减弱；而PayPal等第三方支付机构则凭借便捷的用户体验分流了大量小额线上高频支付交易，削弱了美国银行业在零售支付领域的主导地位。 ①依托零售业务和交叉销售深耕存贷款。例如，富国银行通过构建“1+N”产品矩阵，加强交叉销售，达到了户均持有产品5.2个，同时实施客户分层管理，聚焦优质客户，实现了20%的顶端客户贡献65%利润，这一策略带来了客户存贷款业务和净息差领域一直优于同业机构的表现。2015—2024年，富国银行平均净息差2.71%， 比 摩 根 大 通（2.27%） 高44 bps，比美国银行（2.12%）高59 bps（图1）。 2025年以来，随着美国不断推动稳定币和去中心化金融基础设施的合法化，美国银行业还面临链上脱媒的挑战。其中，收益型稳定币2（利率普遍为4%~8%）会分流一部分存款至链上，同时凭借区块链的即时结算、近乎零成本的跨境支付特性也将对银行传统支付业务构成直接挑战。而去中心化金融服务设施（DeFi）特别是去中心化借贷协议（链上银行）的蓬勃发展也会加速金融脱媒，挑战银行传统借贷业务，如最大的去中心化借贷协议Aave通过超额抵押和算法利率3实现无须中介的链上借贷，银行中介功能将被完全取代。 ②混业经营和金融科技打造优势。摩根大通业务范围覆盖商业银行、投行、资产管理、财富管理及私人银行等领域，形成协同效应，通过业务多元化经营在非息收入方面领先于其他商业银行。2015—2024年， 摩 根 大 通 平 均 非 息 收 入 占 比48%，分别比富国银行和美国银行高6个百分点和3个百分点（图2）。此外，2025年摩根大通科技预算达到180亿美元的历史峰值，用于人工智能、区块链和云计算等领域，其Chase移动银行APP用户体验优异，数字化交易占比较高。 （二）美国银行业缓释脱媒冲击与竞争重塑 金融脱媒对商业银行的经营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自1985年以后，美国银行业开始出现大规模倒闭潮。经历阵痛期后，部分商业银行依靠创新业务和转型发展迎来了增长的第二曲线。这一过程表明，脱媒 数据来源：数据库，搜索上市银行年报数据，提取“净息差（NIM)”指标。 ③“ 小 而 美 ” 的 特 色 经 营。 例 如，Columbia Bank门店化网点设计，根据社区需求定制服务，通过“人性化服务+社区嵌入”，将网点转化为生活枢纽，重塑银行与客户的信任关系。Capital One FinancialCorporation运用机器学习实现风险定价优化，不良率控制在1.2%。Blue Ridge Bankand Trust Co.专 注 本 地 企 业 现 金 流 管 理，通过定制化司库服务深化客户关系。 入稳定币生态，赚取托管费及发行费。 四、中国金融脱媒：驱动因素、冲击态势与经营影响 （一）金融脱媒驱动因素及冲击态势的初步分析 中国金融脱媒的驱动因素也包括信息技术的变革迭代、利率市场化、资本市场的发展，但与美国不同的是，这些因素集中在2010年以后发生较大影响，相互交织下形成合力，主要对商业银行存款业务、贷款业务和支付业务三大领域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冲击，虽然目前整体冲击程度低于美国，但冲击过程仍在延续，冲击力量还可能进一步加强。 ④布 局 去 中 心 化 金 融 基 础 设 施（DeFi）。面对稳定币以及DeFi带来的挑战，美国银行业也在积极提前布局应对。一是聚焦支付业务。借牌照优势加入稳定币发行队列，或为稳定币发行商提供托管、清算服务，与合规的DeFi平台合作开发稳定币结算系统，利用区块链技术降低跨境成本并缩短结算时间。二是发展链上存贷业务。推出高流动性数字储蓄产品，部分介入DeFi收益协议，提供近似稳定币便利性的同时将存款稳定在体系内，还试点抵押型稳定币贷款。三是成为传统客户进入DeFi领域的入口。部分银行提供机构级DeFi入口，托管用户私钥并集成合规KYC，降低传统客户使用门槛。四是参与链上国债代币化。将美债作为储备资产注 1.受互联网理财冲击在先，伴随存款利率市场化，存款逐步面临量价压力 尽管国内货币基金于2003年就面世，但在2013年以前基金规模一直维持在低位水平，这一方面源于居民理财意愿薄弱；另一方面也是理财渠道较少，居民习惯于存放在银行生息。2013年余额宝诞生以来，因理财门槛降低且购买渠道方便快捷，货币基金的规模迎来爆发性增长。而此时又恰逢商业银行利率市场化改革迈入深水 区，存款利率上限从2015年10月开始全面放开，银行与货币基金、理财产品等对存款的争夺日渐激烈，负债成本也逐步上升， 叠 加 经 济 周 期 波 动 等 因 素，2024年境内银行各项存款增速已降至个位数（图3）。截至2025年6月，我国居民存款162万亿元，理财和基金产品规模合计64万亿元1，后者正逐步替代前者（周皓和刘明宇，2020）。如参考美国经验2，未来存款占比还有进一步下行空间。 款的替代效应尚较小，企业仍倾向于选择贷款进行融资，而美国的政府以及企业基本不通过银行贷款进行融资，银行贷款以零售业务为主，相比之下在贷款领域的“脱媒效应”较为温和。 3.金融科技发展浪潮下，银行面临第三方支付机构对支付业务蚕食的严峻挑战 近年来我国商业银行持续加大了金融科技投入，提供了各类电子银行/手机银行渠道，便捷性明显提升。但是因为第三方支付机构和平台经济相结合，通过先发优势占据了客户流量入口，商业银行在支付和拓客领域仍落后于其他主要互联网平台，部分银行甚至逐渐转变为向第三方支付机构提供资金来源的“资金工厂”。而在稳定币和DeFi方面，我国内地政策未完全放开，目前仅在香港试点，暂未对商业银 2.直接融资的替代效应不高，企业、政府融资仍以贷款为主 目前，直接融资的占比仍处于较低水平。 从 存 量 看， 截 至2025年6月 末， 我国直接融资占比为31%3，与美国超过80%的直接融资占比，仍有一定距离；从增量看，我国近20年每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