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社会组织应对气候变化行动路径研究

前言 自 2020 年中国宣布“双碳”目标以来，公益领域再度出现“气候”热，国内外公益资助亦水涨船高。气候变化这四个字似乎无处不在，但作为长期关注食农系统和环境、社会、经济、文化交叉领域的平台，食通社发现，农民早就成为气候变化最敏感的观察者和受害者，但是鲜有资源关注和帮助到他们。 与此同时，我们也发现话语和政策上的不平等：从减缓的角度来看，中小型农户、特别是生态农业从业者，无论是生产还是生活排放，都低于大规模工业化农业和城市居民，但他们对于减排的贡献没有得到认可；从适应的角度来看，他们又比其他群体更为敏感和弱势。这也正是社会组织应该和擅长的工作领域。 那么在气候变化的背景下，在农村工作的社会组织如何能更好地开展工作？展望未来，回看来路——做好行业扫描、总结经验、推广创新案例、或强调古早但依然有效的经验——永远都很重要。 五年来，公益领域内不乏各种气候变化议题的行业扫描，但农业农村在其中的位置并不明显，也很难听到来自一线从业者和农民的声音。 从 2024 年 8 月开始，在乐施会（香港）北京办事处的支持下，食通社项目团队一头扎入田野：去社会组织的办公室、项目地，参加社会组织的交流会议、农技培训和能力建设活动；为了交叉验证信息，同时也下地访谈农友、村干部、为农友卖货的平台机构，对谈学者、国际组织和资助方等；在广西和陕西举办了线下工作坊；当然，也少不了网络问卷和参加多个行业线上会议。于是有了这份逾 10 万字的报告。 我们希望这份报告能为埋头赶路的农村社会组织提供一份关于气候工作的总结和反思，也为政策制定者和其他利益相关方提供来自土地和农民的声音。 感谢胡玮、许吟隆、陆德泉、詹玉平、李雪玉、黄亚军、李大君、乔玉辉、刘娟、刘君言、李朝、杜玲、郝南、左智、何琪婧、陈晶晶在报告成稿时给予专业、耐心、关爱与负责的点评。 如有疏漏之处，欢迎和我们联系指正（微信号：foodthinkchina）。 食通社2025 年 9 月 作者 孔令钰、周轩、亓博淑 王泽恩、郑玉阳、王昊亦有贡献 另向参与能源篇撰写的李雪玉以及参加案例撰写的朱若淼、裴丹致以感谢 编辑常天乐 排版设计ZX 校对裴丹、谢小丹、李晔、陈杰泥、郑玉阳、王泽恩 目录 前言i 背景11 1.1研究缘起：当农村遭遇气候变化21.2本世纪初，气候意识与发展忧思交织61.3“双碳”目标加速气候行动浪潮101.4新问题呼唤新视角13 气候×农村： 有哪些社会组织？做了什么？有何需求？172 2.1受调研机构概况182.2社区需求、机构使命还是资助导向？202.3社会组织开展气候工作的需求是什么？25 减缓293 3.1农业农村领域减缓政策概览303.2难以量化的减缓：“态度上的巨人”和“行动上的矮子”333.3「农业篇」谁为农民的减排行为买单？373.4「能源篇」能源转型如何让农民真正受益？46 适应574 4.1农业农村领域适应气候变化政策概览584.2农村社会组织适应行动概览614.3「生计篇」生态农业的多重效益624.4「安全篇」当新灾害成为“新常态”814.5「健康篇」谁来守护农村老人924.6「性别篇」农村女性既是承受者，也是行动者94 反思与建议995 5.1对社会组织气候行动路径的反思与建议1005.2给政府相关部门的建议109 目录 案例 从健康土壤到韧性社区，生态农业的多重效益113「案例一」 成都家园行动公益服务中心如何通过生态农业助力社区发展，既让农民摆脱外部依赖，又让社区更有凝聚力？让土壤、作物、人都更健康的生态耕作／免耕覆盖，应对气候变化是个宝／服务老人、传承智慧／社区活动建立多维韧性 从举报污染到能源转型，环保组织“第二春”119「案例二」 济南市绿行齐鲁环保公益服务中心农村能源转型如何让农民真正参与，社会组织又能做什么？从监督企业污染转向农村能源转型／下乡调研，揭示补贴、政策、设备、治理的真实“堵点”／寻找农民真正参与的分布式能源样板 看天更看人，一个农村社会组织的气候工作转型之路126「案例三」 广州市从化区深耕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如何戴上气候变化的眼镜，将议题嵌入社区发展，回应空心化山村的日常需求？在偏远山村思考气候正义／发展适合当地的韧性农业／建立老人互助网络和应急预警机制／村民参与的小微灾害治理 从看见到行动，农村老人气候健康风险的社区应对132「案例四」 互满爱人与人国际运动联合会 ( 瑞士 ) 重庆代表处／昭通市永青农村发展服务中心 如何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为农村老人提供有效支持？“看见”农村老人气候风险／从零开始能力建设／激活社群活力／建立村级响应机制／多元合作系统应对 当“超常”成为“日常”，我们准备好了吗？140「案例五」 卓明信援／福建三明火箭救援防灾减灾社工服务中心不同力量各自为战，信息分析如何争取救援“时间差”，跨专业合作又如何弥补短板？预先行动，气候灾害有应对办法／让 HEINA 模型抢出救援时间差／“社工 + 应急救援”跨专业合作，取长补短／灾后反思：积累专业性才能应对下一个“超常”灾害 阿嬷的气象故事：绿色农业共学合作社的成长之路146「案例六」 如何从赋权入手，让云南边境村落处于多重边缘化的妇女成为气候行动的主角？绿色农业共学合作社／种植先行者经验传承／“田间互访”推动绿色种植／从“各自为战”到“协作共赢” 参考文献151致谢154后记155 背景 本章概述了气候变化背景下我国农业农村的主要风险，并回顾过去二十多年中国农村社会组织在气候变化议题上的发展轨迹，重点分析 2020 年“双碳“目标发布后，社会组织开展气候行动的驱动因素、呈现出的新特点和新挑战，探讨了他们在全球气候行动浪潮与本土农村发展需求之间的角色定位，以及政策导向、筹资环境与在地实践之间的张力。 研究发现，气候变化已经成为农村发展问题的放大镜：它不仅加剧了城乡差距和代际不平等，也让农村弱势群体的处境更加脆弱。社会组织在回应气候议题时，若不能把小农和社区纳入行动逻辑，就可能沦为外来意志的执行者，而无法真正提升社区韧性。 因此，气候行动必须以“公正转型”为前提，不能只算碳的账，更要算人的账，即要在复杂的全球与本土张力中，为农民找到真正受益的路径。这种“谁来行动、为谁行动”的追问，为后续篇章奠定了价值基础。 1.1研究缘起：当农村遭遇气候变化 《巴黎协定》的长期目标是“将全球平均气温较工业化前时期上升幅度控制在远低于 2℃的范围内，并继续努力将气温升幅限制在 1.5℃以内”。然而从 2020 年到 2024 年全球平均气温比工业化前分别高出 1.2℃、1.11℃、1.15℃、1.45℃和1.45℃。几乎每一年都在刷新纪录成为“史上最热年份”。1.5℃目标即将被打破。 中国是全球气候变化的敏感区和影响显著区，升温速率高于同期全球水平。1961年至 2023 年，我国地表年平均气温呈显著上升趋势，平均每 10 年升高 0.30℃，高于同期全球平均升温水平。2023 年，我国地表平均气温较常年值偏高 0.84℃，为 1901 年以来的最暖年份。「中国气象局气候变化中心，2024；中国气象局，2023」 同时我国平均年降水量呈增加趋势，降水变化区域差异明显，如青藏地区年平均降水量呈显著增多趋势，西南地区年平均降水量总体呈减少趋势。此外，极端日降水量事件频次呈增加趋势。20 世纪 90 年代后期以来，登陆我国的台风平均强度呈波动增强趋势。「中国气象局气候变化中心，2024；中国气象局，2023」 由于气候类型复杂，生态环境脆弱，人口密集，经济发展面临资源瓶颈约束，中国是受气候变化影响严重的国家之一。当前我国农业的生产力水平决定了农业生产的基本面依然是 “靠天吃饭”，而农业生产对象直接暴露于气候条件，对于气候变化尤其敏感。温度和降水变化的综合作用，对农业气候资源、自然灾害和农作物生产都产生了显著影响，对产量和生产率的影响进而转化为对生计和粮食安全的挑战。 在种植制度方面，气候变暖导致种植北界北移、复种指数提升及喜温作物面积扩大，但如果不更新品种，作物生长周期也会缩短——北方冬小麦灌浆期缩短导致籽粒充实度下降，南方水稻早熟引发倒伏减产。作物生产潜力方面呈现区域分异，其影响有利有弊：光温水协调区域产量优势增强，但降水模式改变加剧干旱与极端降雨的多重威胁。 此外，气温升高也加剧水资源短缺和土壤退化，增加灌溉施肥成本。干旱、洪涝、高温、低温等灾害强度和频率双增，同时气候变暖导致病虫害地理分布北扩、为害期延长等生物灾害胁迫，形成叠加效应，显著削弱产量稳定性，并加剧农民生计脆弱性。「郭建平，2015」 农业部门是碳源，也是潜力巨大的碳汇，这种双重属性决定了农业部门具有不可忽视的减缓效益。同时由于涉及极其复杂的生物物理过程以及农业生态和社会经济条件，气候变化对农业部门的影响错综复杂，实施应对措施的难度远高于其他部门。气候变化对农村的冲击不仅体现在农业生产，还涉及社区安全与福祉：从能源到基建，从生计到健康，农村面临的挑战日益严峻。政府已出台《农业农村减排固碳实施方案》《国家适应气候变化战略 2035》等政策，旨在提升农业农村的应对能力。 然而，这些政策多以技术推广和基础设施建设为重点，对占农业经营主体 98% 以上的小农户和日益空心化的农村社区缺乏系统性支持。有时外部资源和行政推动的适应措施与农民的实际需求错位，反而削弱了适应成效。 这一困境折射出农村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城乡二元体制使农村发展滞后，就业机会有限，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不足，导致人口外流、空心化加剧。气候变化则在此基础上“雪上加霜”：农村在遭遇极端天气时异常脆弱，但应对灾害的资源与能力远逊于城市。正如《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意见》（2021 年）所指出，解决好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重点难点在“三农”，迫切需要补齐农业农村短板弱项，推动城乡协调。 因此，无论是政府还是社会力量介入，都需要建立在对农村基本状况的理解上。在社区层面开展项目时，应系统考量自然与人力资源、政策环境、产业基础和文化习俗，找到恰当的切入口，以撬动资源、激发社区自组织力量，才能形成有效的应对。事实上，过去几十年社会组织已在乡村产业、生态、健康和防灾减灾等领域积累了丰富的探索经验，他们通过调研、实践和社区动员，弥补了政策执行中的不足，也为政策落地提供了宝贵借鉴。尽管目前将气候变化纳入战略和项目的组织仍不多，但他们在乡村产业发展和弱势群体支持上的长期实践，蕴含了大量本土智慧和可推广的适应经验。面对愈发突出的气候危机，亟需把这些实践加以总结与推广，以因地制宜、因人制宜的方式，动员社区内外的力量与资源——这正是社会组织最擅长、也最具潜力的方向。 本报告旨在梳理社会组织在农村应对气候变化的工作经验、行动逻辑和教训，总结切实的行动路径，也整理了和农村应对气候变化相关的政策和科学发现，为更多致力于投身农村应对气候变化的公益组织提供参考。同时我们也希望报告对政策制定者、研究者、企业和其他利益相关方有所裨益。 我们采用定量和定性相结合的研究方法。定量研究主要采用问卷调研法，在于呈现社会组织气候变化行动的整体面貌，定性研究主要采用文献整理、深度访谈、实地观察和工作坊讨论，在于深入理解社会组织气候行动的逻辑、经验与意义。 本章其余部分简要回顾农村社会组织过去二十年所采取的气候行动，为便于读者理解我国在 2020 年“双碳”目标发布以来社会组织实施的气候行动背景。第二章呈现问卷调查的定量分析结果，提供农村社会组织气候行动与思考的整体框架。第三章和第四章分别详细阐述农村社会组织在减缓和适应两个领域的探索和取得的成果，并分为农业、能源、生计、安全、健康和性别六个领域展开专题介绍。第五章为对调研中发现的问题的反思、总结，以及对社会组织和政府部门的建议。 由于篇幅所限，报告的研究范围集中于社会组织在农村的一线行动，且以实实在在、与农村直接相关的“事”为主。至于社会组织内部的能力建设、知识传播，以及气候资助等领域的工作虽然也有相关性，但